只有成片成片皲裂的荒地,寸草不生。日头正晒,此处也没有树荫遮挡,周围人迹罕至。但容朝歌凭着记忆,知道附近有村庄,准备去落脚,好更了解一些实际情况。
奏折上报的情况,到底是真实还是夸大亦或者有所隐瞒,她必须要尽快确认。
容朝歌叫停了马,有些疑惑地环顾四周。她抹了抹额头的汗水,下马后招了招暗卫,示意牵走马。
干枯的树后,稀稀落落着几个朴实的农户屋。
她逐一去叩门,却没有一个人打开。她正疑惑,忽然身后的一扇门“吱呀”一声打开了,露出来一个有些警惕的脸。
容朝歌骤然看到那瘦的脱了相的脸,和那耸拉的皮肤,心中一颤。
那人先是打量了她一番,随后露出了一个笑容。他似乎很努力地在维持脸上的笑容,想让自己显得和蔼一些,但在容朝歌眼里却十分吓人。
“小姑娘一个人啊,太阳这么晒进屋坐坐……”
容朝歌确实是希望能找村民聊一聊情况,于是抬步就要往前走,但是那村民脸上的笑容维持地近乎僵硬,还在不住地招手,忽然让她心生警惕,一下子站住了脚步。
“不进去了,我就是想问问……”
那人见她有所警惕,心中更是不耐,直接打开门冲出来就要拉她:“进来坐坐……”
容朝歌眉心一跳,看到他那破烂的衣服下包裹的堪称骷髅一样的身形,身体先一步做出了逃跑的反应。
忽然,她的胳膊被人使劲拽住。容朝歌猛地扭头,却见是一个瘦小的老太太佝偻着背,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跟前。
“孩子,快回家!”
她明明身子又瘦又小,却不知道哪里爆发出了惊人的力气,一把将容朝歌拽了个踉跄,几乎是半拖着她往身后的一个小屋走。
暗卫正准备拔剑护驾,容朝歌使了个眼色,让他们退去了。
就在这堪称瞬间的几下,那形似骷髅的男人已经几乎扑到她跟前,张开的五指如同利爪,朝着她的胳膊揪来。
容朝歌心中一惊,那架势,不像是要将她拽走,倒是像是要把她胳膊生生拽下来一般。
她灵巧地一扭身,拉住了老太太,二人一起顺利进屋。容朝歌猛地抵住木门,这才喘了一口气。还没等她松缓,只见木门被人狠狠踹了一脚,连木屑都细细簌簌地掉落了。
容朝歌心里一沉,老太太却仿佛很有经验,推来一个死沉的大柜子,一下子就顶住门了。
屋外人似乎也知道再踹门不过是白费力气,于是愤恨地咒骂起来。
“死老太婆,关你什么事,三年了,再没有吃的,所有人一起饿死吗!”
大门又被重重地踹了一脚,但这一脚泄愤的成分居多。容朝歌却觉得仿佛一脚踹进她心窝,心中越发不安起来。
老太太却似乎十分自来熟,走过来摸了摸她脑袋,低声说:“翠翠不怕,婆婆在呢。”
容朝歌这才意识到,婆婆怕是把她认错了,这才无意中救了她。
容朝歌略有些尴尬不自然,她准备等外面那人走了,再和这婆婆问问。但从一路所见所闻来看,几乎已经完全证实了。
三年大旱,百姓水深火热。救济的粮食怕是也杯水车薪。
没想到屋外的人仍然没有走,依旧在愤愤不平地骂:“呸,你那翠翠早死了,还惦记她呢?”
老太太却摇了摇头:“他们都是吃人的怪物,翠翠别怕,婆婆在呢。”
容朝歌心中一颤。
屋外的人或许也是嫌日头太晒,没有得逞更是让他觉得挫败,没多久就进屋了。
婆婆让她先坐下来歇一歇,自己不知道去哪里了。
容朝歌听见隔壁在议论,农村的屋子隔音效果很不好,因此纵然他们声音不大,她也听得清清楚楚。
“一介女子,就不该继承大统,招来天怒人怨报应在我们老百姓身上,真是造孽。”
“天灾,就是老天爷看不下去了,所以出手惩罚啊!不止是咱们这里,听说陵阳也发大水,闹瘟疫呢。”
“苦啊,前几年兵荒马乱,好不容易活下来,没几年竟然又成了这样。”
“要我说,就是这女君不尊重神明,神明发怒了降的处罚。我听闻从前女君还是公主的时候,就多次言行无状被先帝责罚,如今没有先帝管束,她是越发为所欲为了,原本那建得好好的神像非要都拆掉了,就是不想我们百姓好过!”
“真是最毒妇人心!”
大约是王孙贵族的事总是容易被披上一层神秘的外衣,人们津津乐道,更希望能看到那朦胧下掩藏的秘密,于是越传越离谱,反倒像是事实似的。
“听说当年太后薨逝,女君一滴眼泪都没流,不是铁石心肠是什么?枉为人子了。”
“怪不得,父兄都为大昭死了,她二话不说仓皇逃跑保住了一条小命。”
“哼,凭什么咱们受苦,她在皇宫里享受着供奉。我可怜的囡囡饿死在我怀里,我就在想她怎么不去死!”
后面的话恶毒又刻薄,容朝歌转过身,却发现婆婆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
“翠翠?快来吃饭,婆婆悄悄给你留了白面馒头。”
容朝歌刚思索怎么婉拒,却发现婆婆的所谓白馒头,早就发硬发黄,长满的霉点,不能吃了。
容朝歌低声:“婆婆,你怎么不吃啊……”
婆婆硬是将“馒头”塞到她手里,才缓缓露出一个微笑:“翠翠吃,婆婆不吃,婆婆不饿。”
“婆婆不饿……”
她说着自己不饿,肚子却不争气地叫了起来。她脸上浮现出一种尴尬又慌乱的神色,拍拍容朝歌的手,让她快吃,自己就闪身躲到另一个屋子了。
容朝歌将馒头轻轻放在桌上。桌上还摆着一盒擦脸膏,却只用了一半。大概是女孩翠翠的。
她不知道自己来到婆婆家,究竟是对还是错。她的出现似乎暂时地慰藉了婆婆,但她势必不可能一直待在这里,婆婆看到她离开,只会更伤心。
而且,她来一遭,受了婆婆的帮助,都没什么可以帮她的。
她在身上摸索片刻,犹豫着敲响了婆婆的门,轻声细语:“婆婆,我这里有半个大饼,婆婆饿的时候就掰一点吃吧,不要让别人看见。”
婆婆眼中没有她期待的那种惊喜,反倒是惊慌失措:“哪里来的!咱们家没钱,也不能拿别人的东西!”
容朝歌耐心解释,编纂了个谎言,说自己在城里打工,回来看看婆婆,但过些日子就要回去。
婆婆抹了抹眼泪,努力地张开小小的眼睛,扒着她的胳膊瞅她,明明眼神里都是不舍,声音带着哭腔,语气却是倔强:“好翠翠,你走,走得远远的,走到一个好人家去,不要再管老婆子了。”
婆婆爱惜地将饼又原封不动地包起来,塞到容朝歌衣袖里:“翠翠带着路上吃。”
容朝歌无可奈何,却心中涌起一种暖流,最终在悄悄离开之前还是将饼留下了,却带走了她一直没能拿出手的馒头。她的金银对于婆婆都是身外之物,在这荒漠般的小镇中,粮食就是最珍贵的东西。
她没有回都城,她再一次来到当年父皇朝拜神仙的祭台。
小的神像早在她的授意下清除销毁,唯有这里,当年耗费巨大人力物力建立,若想拆除也必然会消耗巨大。况且这里以石像居多,拆除也没有什么意义,容朝歌索性搁置,有意将其荒废。
如今看来,着实荒凉。久久不来的降雨让曾经青翠一片的山林变得萧条,唯有几个古树四季常青,在烈日之下依旧傲然挺立。
不见人声鼎沸,只有石壁中凿刻出的巨大神像,依旧无声地注视着凡尘浩劫。
容朝歌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小女孩,她不会再因为他人的只言片语而情绪剧烈起伏,影响判断影响行为。
她会想得更多。每一个沉重的夜晚,她会反复琢磨,将这些年的事情如同皮影戏一般在脑海滚过,虽然很多人的面容已经模糊,但是她还记得很多细碎的场景。
很多当时觉得天大的震惊,无止尽的委屈,如今想来都隔着一层雾,只剩下淡淡的忧伤。
但是她必须保持清醒,对自己所做的每一个决定关乎的所有后果三思而后行。她已经习惯在悬崖边漫步,对万丈深渊和呼啸的疾风都漠然了。
站在这里越久,越能设身处地地理解父皇当年的所作所为。
当人已经达到巅峰,高处不胜寒,就会情不自禁地信神,想要往更高更远的地方走。就算明知道是假的,也要给自己一个心灵上的寄托。
容朝歌向来自诩不信神。就算是梦中得见,也觉得荒谬难言。她总是相信纵然天不遂人意,但人定胜天。这才是她接下紫宸剑,站在风雨飘摇的大昭中登上君主之位的理由。
但是连年的自然灾害,就算是她,也终有束手无策的一天。
她可以与天抗争,她不信命,但是她的百姓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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