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她拿起紫宸剑的那一刻开始,她的决定就不再是只为自己负责,更是要为天下百姓负责。


    或许百姓不会认可她,不会理解她。


    她站在高高的祭台上,面对略显斑驳的神像,一点一点跪下去。


    那就当作是她接受了婆婆的好意,为她做些事吧。百姓的话神明懒得听,或许她的屈服能明显一些呢。


    她淡淡地笑,没有任何当年的委屈与不平。她想若是神明真的能救大昭,能救万千百姓,那让她跪多久都值得。她明知道神明淡薄,不会在乎人间方寸,也不能插手人间俗世,但是她依旧做了。


    但在她心中,奇迹地肯定,不会是清晏神君在为难她。他大虽然看起来无情却大度得很。想起自己曾经年岁小做出的很多事,她忍不住翘了翘嘴角。


    或许解老说得对。大昭老了。


    若一定要走向毁灭的话,她只希望能少些人受罪。


    她也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醒来后,一片月华如水。她竟然没有感到丝毫的寒冷。她动了动身子,感觉到浑身发麻,忽然觉得身上披了一件不属于她的外袍。


    是哪个暗卫吗?


    她用指尖抓住衣角,却在心中否决了。衣服那么轻,那么暖,就好像是月华织就的锦缎,将她完全地包裹起来。哪个暗卫会随身带着这衣服?


    她还没有思考,忽觉指尖一阵冰凉。


    容朝歌恍惚了一阵,更多冰凉落在她身上,她终于意识到,下雨了。


    三年大旱的济县终于在这一天,落下了久违的雨。


    在淅淅沥沥的雨落满她脸颊的时候,很多年不曾掉过一滴泪的她顿时眼眶红了。她紧紧把自己裹在外袍里,就好像这件外袍能给曾经十五岁的她一样的温暖。


    第117章


    佑宁十三年,传闻神明显灵,灾难渐没。


    民间更加信奉神明,人人焚香祷告。坊间流言纷纷,都说如今一切所得皆为神明恩赐,而连年战乱灾厄都是因为女君从前藐视神明,天道降下惩戒。


    流言像是细密的蛛网,缠满市井街巷,无声消解着女君勤政十年积攒下的民心。


    佑宁十四年。


    短暂的生机犹如昙花一现,迟迟行暮的大昭终于结束了回光返照,彻底走向衰败。仿佛纵然神明庇佑,也拦不住分崩离析的定局。


    淮宁江氏自拥为王,在短暂的几个月内迅速发展壮大。各州郡县接连失守,容氏江山危如累卵。


    佑宁十五年。


    “报——八百里加急军情!”


    一名斥候气喘吁吁,跌跪在金銮殿内,半天都说不上一句完整的话。


    而此时,仿佛应和着那山雨欲来的气势,金銮殿内早就聚集的臣子面面相觑,面色青白交加。这一声急报落下,满殿死寂,连呼吸声似乎都被刻意放慢了。


    其中一个臣子略显心浮气躁,拉住来人的衣角,便急不可耐地道:“到底是什么,你快说啊!”


    斥候艰难地抬起头,满是汗水与灰尘交织的脸,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


    “启禀女君!奉丘失守,谷大将军战死,我军损伤惨重,剩余兵力不足万人,已连退三百里!”


    话音落地,斥候眼前一黑,脱力晕厥过去,侍卫连忙上前把人抬走。可他话里每一个消息都如同重锤,狠狠地击打在每一个人的心中。


    冯将军年岁已高,谷将军是他亲手提携上来的部将,也是大昭最后一位忠心耿耿坐镇边疆的将帅。


    “谷将军也战死了……那可是我朝最后一个能征善战的将军。”白发老臣扶着朝笏,身子摇摇欲坠。


    “连退三百里,沿途数十座城池尽数落入叛军之手,城中数万百姓,又要遭兵祸屠戮!”


    “连年灾荒、叛军四起,如今边关尽碎,莫非真是上天要彻底断绝大昭国运?”


    几个老臣气急攻心,几乎要晕厥,好歹被身后人扶住,才勉强维持住了最后一丝尊严。


    “女君!此乃我大昭生死存亡之际,您必须要做决断了!”


    而金銮殿堂上高坐之人,眼神带着早有预料的悲意。


    容朝歌端坐不动,一身玄色帝袍衬得身形单薄。她的手不自主地握紧了帝椅上隆起的扶手,冷硬的龙头在她手指之下蜷缩,仿佛天下的生死就在她一念之间。


    崔然眉头狠狠拧住,重重叹息:“各地接连遇患,百姓流离失所,早有起义。如今外敌当前,地方官员大多压下不禀,但实在有苦难言。谷将军已殉国,且不提军队,朝中连一个可用之才也没有了!”


    容朝歌脑中闪过往昔旧事,心头翻涌万千。当年乌戎举兵南下,是皇兄容琦以铁血手段,这才打得对方数十年不敢窥探边境;后来塞外蛮夷趁乱劫掠,是她亲自布局,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彻底斩断其崛起的根基。


    那时朝野上下,无人质疑她的能力,民间流言尚未滋生,百官全然信服她的决断。


    可时移世易,天灾不断、流言侵蚀、叛军割据。


    朝会上,百官目光全部落在她身上。不论民间怎讲,朝中上下依旧是对容朝歌信服有加。


    容朝歌闭上眼睛,无声地转动着手中的珠串,熟悉的触感却让她心中更添疲乏倦怠。良久,她睁开眼,声音平稳。


    “依爱卿所言,该当作何打算?”


    司徒志年岁已高白须颤颤,一张口,便是老泪纵横:“女君!时不待人。如今唯有效仿从前的经验,即刻迁都,保留皇室血脉,才有东山再起之日啊!”


    容朝歌只觉得一阵铺天盖地的晕眩和疲惫,她勉强咽下口中铁锈般腥甜,手中摸索着紫宸剑柄的浮雕,语气带着几分苍凉:“从前有皇兄死守国门,本君与诸位才得死里逃生。今日若我弃都城而走,叛军再无阻拦,定会长驱直入,屠戮沿途百姓。”


    司徒志连连摇头,急忙劝谏:“话虽如此,但留得青山在,万事皆可能。如今天怒人怨,时不我待,万望女君早做绝断。”


    兵部尚书汪佑毅然走出:“臣愿替女君留守都城,死守城门,拼死抵挡叛军!”


    崔然立刻附和,眼神透着坚毅:“女君赏识,然无以为报,愿替女君死守国门!”


    容朝歌望过去,许久没有开口。


    半晌,她笑容中带着三两分释然,轻轻一摆手:“不必。”


    她声音很轻,但所说所言让堂下众人都闻之变色:“大昭既然已经行暮迟迟,我们又何苦违背天意,强求不可能的转机?本君常想,生死不足忧惧。若我生能换更多人生,纵然卑微凌辱我也要活下来。若我死能换更多人生,纵然身败名裂万劫不复我亦坦然受之。”


    司徒志失声追问:“女君……当真这样想?”


    容朝歌垂下眼,目光扫过殿内文武百官,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诸位饱读诗书,才华济世,无论江山易主,都能安身立命,保全自身。做出各自的选择,本就是人之常情,我不会怪罪任何人。”


    她此番的话在朝中上下引发轩然大波,兵马未至,朝中上下士气已低落不已。连容朝歌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将心中的话说出来,或许是十余年帝王生涯日夜殚精竭虑,早已耗尽她所有心力。


    散朝之后,沉香快步上前,身后跟着的元宵早已红了眼眶。


    元宵哽咽:“女君!奴婢们都知道,那些话都是居心叵测的人故意传的谣言!您登基以来,勤政爱民,本来国家已经在往好的地方走了,谁知这两年各种灾祸横行,避无可避,才又多了这些事端……您可一定要振作起来啊!”


    容朝歌摇了摇头,轻声问沉香:“百姓和朝臣,都安排妥当了吗。”


    沉香眼底尽是酸楚,答:“回女君,都按照您的吩咐安排妥当了。军队已经快兵临城下了,您也须得速行了。”


    沉香看着她疲惫的样子,二十余年的相依相伴让她明白女君心中所想,于是先红了眼眶:“无论您做什么选择,奴婢们都陪着您。”


    容朝歌终于露出了释然的微笑。


    她抬起头,远处天边黑漆漆地压下来。更远的地方,是无数大昭皇族长眠之地。那里柏树森森,庄穆又萧索。


    父皇母后和皇兄都已长眠于那里,她也该安息于那里。


    生死一瞬间,再叱咤风云的一代帝王也逃不出这个宿命。千秋霸业,到头来也不过一抔黄土。


    近处的神像垂视着她,或许是相处日久,她觉得原本淡漠的眼神变得温和,凌厉的眉眼变得具象,越发与她记忆中的清晏神君面庞重合。


    其余地方的神像都是匠人凭空臆造,只有这尊,刻着神明真正的面容。沉香与元宵日日随侍身侧,怕是也从未察觉这细微变化。


    “好久不见了……”她低声叹息。


    民间多有传闻,人死后魂魄会暂存于天地间,或许很快他们又能再见了。


    清晏神君还会记得她吗?


    幼时短暂的相逢,如梦似幻,或许只是她心中的南柯。连她都分不清了。可面对即将到来的结局,她心中没有恐惧,只剩尘埃落定的松弛,如同一出漫长苦楚的大戏,终于走到落幕时分。往后不必再日夜筹谋权衡,不必再背负万民重担,她终将得到长久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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