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一片哗然。朝中人心浮动。
户部侍郎咬牙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如今只有重新铸币,才能暂缓燃眉之急了。”
司徒志果断否决:“钱不会无中生有。大量铸币只会让民间的商价翻倍,加大百姓生活负担。如今百姓已经水深火热,若是再这样做,恐怕后果不堪设想。”
崔然果断站出来:“女君!现在各地流言纷纷,当务之急是先平息内乱骚动。否则内乱频频,难免周遭虎视眈眈的大国趁机渔翁得利。”
“依臣所见,这几年地方官员横征暴敛,还应该从源头解决财政问题。不仅震慑官员,更是解决了国库难题。”
容朝歌垂眸深思:“你所谓横征暴敛,在何处?这几年本君已经尽可能降低赋税,官员从哪里敛财?”
崔然直言不讳:“科举敛财。”
容朝歌掀起眼皮,淡淡地望过去。所有人都将头尽可能埋低,似乎生怕被怒火殃及。十余年前大昭经历大难,官员大换水,如今朝堂做官的大多是前些年科举选拔上来的人才。
如今崔然此话,无异于直接指着他们骂他们来路不正。
可偏偏他们资历浅薄,若是公然叫板,怕是要做出头鸟。谁人不知女君对崔然一向很赏识。
崔然沉眉,语气也尽是哀婉痛惜:“科举本是为选拔民间优异贤才,某些地方官员却徇私舞弊,只认银子不认才,这几年的考生质量严重下滑。大有怀才不遇的书生被埋没。”
容朝歌将视线落回崔然身上。当年,是崔然力排众议,将沉寂已久的科举重新执行。如今才几年,这一套东西就执行不下去了。
果不其然,有人登时站出来反驳:“崔大人,当年是你主张科举选才吧,如今竟是酿成这么大的后果,你该当何罪?”
容朝歌不耐烦地皱了皱眉。
兵部侍郎汪佑摇了摇头:“凡是都有两面性,崔大人当年也是一片赤忱,又怎会料到如今?天有不测风云,哪里是我们凡人能预测的。”
他话锋一转,痛心疾首:“只是女君,开仓放粮的事情还需谨慎,天灾不可避,只怕人祸。别忘了,那蛮夷当年气势汹汹最后又是怎么落到那般境地的。想要一个大国倒下,无外乎都是从里面散了。女君,十几年前的教训历历在目,臣恳请女君三思。”
“人心不可测,若是将国库所有的钱都掏出去,危难当头,我们去哪找士兵?没有粮食,士兵都吃不饱,哪来力气打仗?”
容朝歌只觉得方才的胸闷又一次席卷了她全身,可她生生忍住,才没有在朝堂上发作。
沉香一直垂手侍立在她旁边,此时第一时间就发现了她面色发白,于是沉声道:“此事容女君思索一番,明日再议。诸位今日早朝便散了吧,若还有要紧事就递折子。”
容朝歌回去休息了很久才稍微缓过来了。她见桌案上的奏折堆积如山,也不外乎这些事情,不由得惨然一笑:“不过是把权衡取舍的难题又抛给我了。”
沉香摇了摇头,低声安慰道:“女君,您向来直觉很准,这一次也一定没事的,不要太忧虑。”
见门外小太监凑近,似乎是想敲门,又怕打扰女君休息,沉香见容朝歌摆手,果断打开了门:“什么事要禀告女君?”
小太监声音虽然放低,但是殿内安静,容朝歌听得也真切。
“镇国侯大限将至,解家来人请女君赐个封号。”
自从返都后,容朝歌做足了表面功夫,但凡是有头有脸的官员,为大昭有过贡献,都尽了死后哀荣。生者更是都有所封迁。解老先生三朝元老,于情于理,容朝歌都应该送他一程,以表君臣和睦。
但多事之秋,容朝歌不仅身体有恙,眼下还有更加急迫的事情要做,又哪能再费心处理这些事。沉香心想。一会让礼部那边去拟几个封号就是了。
沉香这样想,于是随意地摆了摆手:“知道了。”
殿内,容朝歌却径直起身:“本君去看看解老先生。”
解老先生在昭灵帝执政期间被封为镇国侯。解老先生为人刚正,从没为自己家中谋私,子孙什么能力就做什么官,这也是容朝歌佩服他的一点。因此解家儿孙众多,但在朝堂没有身居要职的,不过是零零碎碎在地方做些小官。
但是解家向来会来事,从不招事也不找事,因此低调中谋得了这么多年的安稳。
容朝歌过去的时候,解家儿孙都已经齐聚堂前,人人面色哀恸,见到容朝歌自然是一番讶异,礼数周全地将她请进去。
容朝歌婉拒了大张旗鼓的排仗,只拉着昔日的姐妹解云,要以晚辈的身份再送老先生一程。但解家上下也无人敢怠慢,早有人引路,并提前叫醒了解老,说君上来看他了。
解老须发尽白,此番其实并没有什么大病,不过是到了年岁身体枯竭,他被人扶起来,勉强睁开了浑浊的眼珠,一错不错地看着容朝歌。
解云跪在塌前,脸上的神情悲喜交加:“祖父,我是解云,这是朝歌,我们来看您了。”
身后有人斥了一声,似乎让解云不得无礼,不能直呼女君名讳,但她知道这时候容朝歌并不希望别人称呼她女君。
解老眯起眼认了认人,褶皱的皮下包裹着嶙峋的骨头,看起来有很重的迟暮之气。他撑起身来,忽然笑了起来,看起来很和蔼:“小云回来了。”
他指着容朝歌,恍然大悟:“小云,这是你好朋友,你带她回来看爷爷了?”
解云含泪,笑着点了点头:“对呀,祖父还记得她吗。”
解老哈哈一笑,但笑起来却显得中气不足的样子:“哎呀,怎么不记得,你们小时候淘气躲我屋子里,还是我护着你们呢。”
解云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回头看了眼容朝歌,二人相视一笑,眼中都含着热泪。
解老摇了摇头:“我老啦,我老啦,护不住了。”
他又眯起眼,看着屋外,似乎在看什么,又似乎只是憧憬外面的阳光,想要在晒一晒太阳。最终,他叹了一口气:“大昭也老啦。”
满屋人人变色。
众人似乎都不在乎解老说了什么,只在乎容朝歌怎么想。他们紧张的视线落在容朝歌身上。
还不等有人出来打圆场,解老再一次絮絮叨叨起来。
人老了似乎就喜欢翻旧账,喜欢讲年轻时候的事情,喜欢指点江山。在生死交织的这一刻,他不必再理会君臣,他只是讲心中的遗憾一股脑地倒了出来:“皇上当年赐我镇国侯,我感念皇上提携恩呐。皇上仁慈,把大昭也打理地妥妥贴贴的。”
“琦儿那孩子,鲁莽了些,但也难得意气,君王死社稷,大昭又多了这么多年。”
容朝歌一言不发,黑色的眸子落在他身上,平静地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她看懂了周围人的欲言又止,但制止了周围解家人阻止的动作,于是听解老接着说道:“终究是老了。”
他像是开始胡言乱语,似乎在感慨自己,人生如寄。又似乎在感慨大昭,命薄西山。一个垂垂老矣的人,想要让他重返青春意气,可能吗?不可能。
他像是在感慨曾经,又似乎对现在愤懑。人总是不自觉地去对比前任和现任,原先的因为已经故去,所以就会被人在心中无限放大功绩,似乎趋近梦幻般的完美。而现任因为存在,所以缺憾。
容朝歌后来是怎么走出解家的,她已经不太记得了,只记得无数解家人诚惶诚恐磕头认错,求她宽恕老先生临终前的胡言乱语。
“解老先生一生忠君为国,本君怎会苛待。”容朝歌语气沉沉,却又觉得心中沉闷,原本在宫中的那种郁结似乎更浓厚了,明明只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情绪,却仿佛能把她压垮一般沉重。
她转头,一直陪伴着她的解云缓缓走上前。当年姐妹几个,一向是她最识大体,懂进退,察言观色最在行。
若是她也不着痕迹地祈求她宽恕老先生的胡言乱语……
解云抹了抹脸上的泪,叹了口气:“这话虽不该我说。”
容朝歌心中一沉。
“但是,朝歌已经做的很好了。”
早已嫁人生子的她褪去了少女年华的娇俏,变得成熟稳重,更知道如何一句话抚平别人内心的愁思。她鬓发高挽,眉眼柔和,拉过容朝歌的手,一边走一边说:“有人三岁内阁听学,有人十八临危受命。有人接手的国家民生富庶,一生无功无过便得史官一句赞扬,有人在乱世浮沉中开辟了一方安宁,此功千秋万世,何须妄自菲薄。”
第116章
济县
容朝歌穿着最朴实的衣装,一路骑马赶来。尘土飞扬,显得她狼狈不堪,但她并不在意。
路上只有她一个人,但她知道暗中有无数暗卫在如影随形地跟着她,只为保障她的安全。
几年前的战争历历在目,容朝歌一直提着心。好在一路上并没有出现如崔然所预言的内乱,恰恰相反,一路上容朝歌基本上都没见到什么人。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