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志定定地看了片刻,忽然说道:“此物在你手中,为何方才不拿出来?”
元宵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容朝歌。容朝歌很轻地扯了扯嘴角,从她手中接过了诏书,却一眼也没有看。
她闭上眼睛,听脚下众人接二连三高呼“女君万岁”。那一刻,她心中的所有怨怼尽数散去。无人再替她拂落肩头霜雪,那她自己就要学会不畏严寒,甚者,替他人撑起一把伞了。
国泰民安,江山社稷,在她眼里心里有了具象。
她不再恨命运弄人,不再怨天意难测,手中的紫宸如此沉,可利剑出鞘的一刹那,却映出千古女君那一双沉稳的凤眸。
她是大昭的君主,护佑安宁不再是他人的期许,而是她的责任。
谁曾想,就在几年前,多少皇族相残只为争储夺位。而如今,只剩容朝歌一个人,拖着摇摇欲坠的江山,踽踽独行。
那时没有人知道,这年幼的女君究竟能替大昭皇室将这苟延残喘的江山再续命几年。甚至,所有人都认为,她很快就要像当初不得不坐上那个位子上那样,滑稽可笑地跌落下来。
她那样的忍辱负重,用最谦卑的姿态面对周围所有咄咄逼人的外族,给大昭留出休养生息的时间。她那样的雷厉风行,用最果断严明的手段,将朝堂上下一一整治。
佑宁元年,长公主容朝歌继位大昭君主,仪式从简。重整军队,降低税赋,向周边国家示好,约定每年缴纳贡钱。经举荐考核,任命崔然为礼部尚书。
佑宁二年,轻徭薄赋,广开粮仓赈济灾民,百姓得已休养生息。废除所有神明的祭祀大典,拆除庙宇。
“百姓都没吃饱饭,供给神明,有什么用?”容朝歌轻哧一声,“神明若是降罪,那便冲我来。”
佑宁三年,缉拿前任礼部尚书齐韦归案。盘根错节牵连出一众涉案官员,尽皆斩头,以儆效尤。
期间,不乏有人质疑她的行为是要效仿先帝容琦,并劝说其如今缺银少粮,朝廷无可用之人,应该从轻发落。
容朝歌闻言冷笑,一下子将奏折扔在地上:“齐韦曾是本君父皇伴读,父皇正是顾念情分一再容忍,才纵成他酿成大错。”
“你要替他求情?那你可知道,齐韦当年早在乌戎作乱之时,便早有萌生背主求荣的念头,还曾借先帝之名义假传旨意,贻误军机。历朝历代,他所作的任何一件事都按律当斩,连坐九族。”
容朝歌见堂下之人脸色发白,显然是收了好处,才大着胆子来作说客,不由得冷笑一声:“这种人,留在朝廷不仅是祸害,更是会寒了其他人的心。你说呢?”
堂下人身体发抖,久久不敢抬头。容朝歌轻笑一声,端起桌上的茶盏缓缓抿了一口,才悠悠开口:“爱卿所言朝中无可用之才,确有此事。依你所见,该如何解决?”
“臣……臣以为,应广开言路,请老臣举荐……”
容朝歌才听了几个字,就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唇间留着一抹冷淡的笑:“举荐,把你这种庸才举荐进来敲骨吸髓,于朝廷有什么用吗。”
他猛地一抬头,完全没想到自己的所作所为尽被看透,他眼神慌乱,连连求情。
“你身为余家子弟,贤妃余氏的教训历历在目,还不能让你清醒吗?霍乱朝纲的罪名,你家的罪名从不比齐家轻。皇兄和本君都没有处置你们,只是希望你们能尽力报国,可惜了。”她声音不急不徐,每一个字都清楚地扣在他心上。
听到最后,他痛哭流涕,希望容朝歌能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容朝歌恩威并施,将他收的好处一律充公,又打发到一个偏远的地方为官。她专门任命了大理寺卿彻查此事。虽免不了有人依旧私下勾结,但朝廷作风在上,地方官员也都收敛了许多。
佑宁四年,重新开始科举,为朝廷选拔可用人才。
佑宁五年,原先萧条的民生早已有了很大程度的改善。而近乎砍半的国土成了众人心中的弊病,所有人都在渴望有朝一日能够重整河山,再现辉煌。
佑宁六年,民间祀神屡禁不止,女君下令将庙宇全部拆除,金身塑像全部融毁,用作制造兵器。
佑宁七年,江淮一带连年丰收,兵强马壮,恰逢蛮夷内乱。女君任命冯将军为主帅,一路收复故土失地。
此乃民心所向。无人甘心臣服异族,民生沸腾,早已自发组织反抗。蛮夷与大昭没有血海深仇,也无心死战到底。
此番收复失地,路旁百姓夹道相迎,喜极而泣。只可惜,历代王室积攒的财富,修建的宫室,全部在蛮夷的烧杀抢掠中烟消云散。
冯将军一路打到蛮夷,借平定叛乱为由,拿走不少粮草。依他所言,此番也算是物归原主。女君将所得尽分发给民众,民心大好。
佑宁九年,女君将先帝后遗骨迁陵合葬,并着史官一一记录。着礼部操办祭典,不为祭神,只为曾经为大昭拼死一搏浴血奋战的将士祝告,追封一众英烈,抚慰家眷。追封陈将军为敬国公,赐陈缘一品诰命,特许其重建将军府。
佑宁十年,曾经萧条的民生逐渐恢复。
至此,容朝歌也不过二十余岁。从不被看好,到所有人寄予厚望,她似乎自始至终都是淡淡的,宠辱不惊,又雷厉风行。
她骨子里带着灵帝的仁慈,会为战场上的无名士卒祝告,会优待寒门学子,会善待宫人。她流着与厉帝同样的寒凉的血,会在该出手时毫不犹豫出手,潜藏蛰伏后一击毙命,彻底清理掉目标。
她好像生来就适合这个位置,没人问过她走到这一步都经历了什么,也鲜有人知那曾经留连诗酒的小公主,早已被她自己亲手埋葬在宫闺。
更没有人知道容朝歌的屋子里,摆着半尊看不清面庞的神像。她望着它的眼神总是复杂极了,而且常常只是静静地望着,不作他语。极其偶尔摸一摸耳边的珊瑚珠,微微露出一抹笑容。
“看,我都做到了,我是不是很厉害?”
她的态度,不像是求神的谦恭与祈祷,从来都是轻松而肆意的,就像是对朋友诉说。
只是神像朋友从来都不会回答她。
她当然也毫不在意。屏退所有宫人,她解下头上最后一支钗子,乌发如瀑般披散开来。重重帷帐散漫飘飞,只留下一个孤绝又疲惫的背影,缓缓卧下休憩。
等待新的一日轮回。
第115章
佑宁十一年,多地突然同时出现天灾。好在女君早有准备,及时开仓放粮,又派遣了许多医师救治。
但情况并未好转,旷日持久的自然灾害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结束,本就不充足的国库已经濒临告罄。
人心浮动。
佑宁十三年。
容朝歌还未睁开眼睛,只觉得胸中一阵憋闷,像是要把所有喉中的气都耗尽一般。她侧过身子,猛地咳嗽起来。
她缓缓睁开眼睛,看见沉香担忧又心疼的眼神落在她身上,只是摆了摆手。
“到时辰了吧,该上朝了。”
沉香忙道:“女君,您身体还没好,不急于这一时的。”
容朝歌笑了笑:“身为女君,怎么能日日告假?父皇与皇兄都曾坐在那个位置上,都日日勤勉殚精竭虑,我若是惫懒,哪里对得起大昭?”
沉香眼中划过悲伤的神色,但很快被她掩饰住。她唤来小婢女,手脚麻利地替容朝歌梳洗,再趁她不注意,绞断几根鬓角明显的白发。
沉香一边动手,一边反驳她方才的话:“女君如此为国为民,谁敢说您的不是?”
容朝歌和缓一笑,微微摇了摇头,却没说什么。
朝会,众人见到多日未露面的女君,将所有事情都一股脑地上奏。御案上的奏折堆积如山,她方才只轻轻扫过一眼,便见形势危急,刻不容缓。
“济县三年大旱,颗粒无收。今年早春又逢蝗虫作祟,雪上加霜。百姓苦不堪言,恳请女君全免赋税,开仓放粮救济!”
“大河涨水,陵阳尽没,百姓流亡,饿殍千里。恰逢夏日,城中多发疫病,恳请女君派遣郎中前往救济!”
容朝歌手一抖,撞落案台朱笔,在手上留下一道长长的划痕,像是狰狞的伤疤涌出未干的血。
她垂下眼眸,见堂下声音逐渐平息,才缓缓开口:“将国库中的银两与粮食全部赈济,此番形式严峻,还是务必要保证百姓安稳。”
而堂下面面相觑,无一人敢言。
容朝歌接着吩咐沉香:“宫中的开销再节俭一些,维持基本生活水准就是,一律不得铺张。”
沉香站在一旁,恭谨地应下了。但她清楚地知道,早在几年前,宫中就在容朝歌的授意下实施这套水准了。所谓节省,也只能是杯水车薪了。
好半晌,户部侍郎才颤颤巍巍道:“女君,这几年税赋极低,但开销巨大,国库早已见底。国难当头,我等臣子也几乎变卖了所有家产,如今再无一丝富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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