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理,我是一国之母,君王死社稷,我哪有逃难的道理。于情,我是陛下的妻子,自然要生死相随。”


    “索性我也略懂些拳脚功夫,不至于给大昭丢脸。”她微微一笑。


    “朝歌,对不起。”她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紫宸剑,突然说道。


    死反倒是一种解脱,对于容朝歌来说,她被迫套上了一层枷锁,还要独自走更远的路。


    容朝歌默然片刻,视线落在她小腹,突然开口道:“与你无关。倒是我该对你说声,对不起。”


    温静颐像是早就知道,全然不在意:“没关系。”


    容琦在一边,神色变了又变。


    温静颐推了推容朝歌,见她一步三回头终于离开,这才笑着抬头跟容琦说:“再看我一眼吧。”


    容琦不明所以却心有所感,下意识侧头偏望。


    纸伞轻轻上移,温静颐明艳俏丽的眉眼被雨打湿,却显得更加楚楚动人。


    容琦心中一动,一阵恍惚。那青绿色的伞面好像变了样,连带着周围的石板路,也消失不见。恍然间是那日锣鼓喧嚣,红罗帐中,他用喜称挑开大红盖头。


    红布微微掀起,她凤冠霞帔明眸皓齿,唇间那一抹朱红胜过万千霞光。


    只可惜那时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她抬眸那一眼,到底看清几分他眼中的算计和虚伪,他不得而知。但她好像总是这样默默地忍受一切,久到连他都习惯了她的一切,好像本就该这样。


    人生若只如初见。


    他的一生,自己将自己的路越走越窄,窄到任何人都融不进来。谁曾想,他最初是多么渴望能获得最单纯的偏爱。


    温静颐总是这样静静看着他,那双眼好像在说,殿下不必妄自菲薄,臣妾会一直陪着你。


    她做到了。


    不等容琦追念,下一刻,温静颐忽然从手中翻出一把尖刀,一下子划伤了自己的脸。长长的疤痕带着血珠,横贯正张脸,显得狰狞可怖。


    容琦一慌,下意识夺过刀,怒:“你……”


    温静颐小声说:“唯有如此,方能保全自身。”


    容琦又气又怒:“朕不是这个意思。朕……”


    他不想承认自己在那一刻的心跳如擂,却在她温和的笑意中败下阵来。


    他在乎的。


    他手抖了抖,按住她的脸,低声:“很疼吧。”


    温静颐笑着摇了摇头:“来之前就吃过药了,没感觉。”


    她看到了他的神色变化,心中亦是一动:“陛下会嫌弃我吗?还会像以前一样拉着我吗?”


    容琦别过脸,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泪痕,忽然划过脸颊,坠入地面。


    他用力握住她的手。两只同样冰冷的手握在一起,任雨水冲刷,也不会再冷了。


    “静颐……”


    他有很多话想对她说,话到嘴边却什么都说不上来


    温静颐眷恋的目光落在手上片刻,终于露出一个笑容,笑容很淡,带着雨水似的凉意。或许她曾期盼已久,可拿到手里,却发现不过如此。


    她垂下眼,主动挣开手,催促道:“快走吧,陛下。”


    ……


    容朝歌最后一次回头,心中涌起了极大的悲伤。容琦对温静颐的感情,连她这个外人都看得出来,身处在其中的温静颐又怎会不知?


    但是她只道是假戏尚可真做,日久生情,她并不想打破温静颐的一场欢喜。


    容琦登基后,天下大权尽握手中,他不需要谨小慎微再去讨好任何人,也不需要与虎谋皮虚情假意。


    喜怒无常性情初显的时候,没有人能在他身边待过一周。


    温静颐却始终如一。她的爱意就像是最温和的水,汹涌而沉静,可以蜿蜒成任何形状,柔和地包裹着一切。


    “静颐姐姐,皇兄他对你真的好吗?”


    温静颐柔柔地一笑:“你皇兄是我的夫君。”


    容朝歌没有外人的时候,说话向来直来直去。尤其是她与温静颐熟悉了之后,知晓她的水深火热,更加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不是所有的夫君都是好夫君,我要是你,我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温静颐拉了拉她的袖子,无奈一笑:“朝歌……”


    容朝歌转念想到容琦那性子,又觉得不可思议:“静颐姐姐,你究竟怎么就爱上我皇兄了,怎么就非他不可了?难道那些虚情假意,你都当真了?”


    而温静颐的回答,却让她愣住了。


    温静颐摇了摇头,似乎觉得有些好笑:“妻子对待丈夫就该是这样,与爱不爱有什么关系呢?”


    “就像我是大昭的皇后,自然要母仪天下,做天下人的表率。这是职责而已。那日,我若是被指婚给其他人,我同样会尽我的职责,履行妻子的义务。”


    她眉眼温和,声音却显得格外平淡,这些是她岁岁年年被家族教导的东西,她谨记于心,如今脱口而出,自然又流畅,只是不掺杂任何感情。


    “我的夫君,若是爱我,呵护我,我自然会对他更好。但他若是不爱我,我当然也没有立场去苛责他。那便各行本分,又何苦如你所说,纠缠至两败俱伤。”


    温家嫁女仔细遴选时,她主动请缨。事后,母亲曾问她,是否早有定情,又可知皇室危险。她是怎样回答呢?


    “嫁给谁都一样,我受温家庇佑多年,如今学有所得,自然也要嫁得最好,才能给温家带来最好的助力。”


    “我不惧风浪,也不怕磋磨。只有站得足够高,我才能施展能力。”


    少女时期的温静颐眼波流转,绽放出一抹明艳的笑意道:“这是我的本心。”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第114章


    洛城。


    “……将皇位传给佑宁长公主,尔等当奉其为大昭君主。”


    容琦下达的继位旨意,容朝歌或许是最后一个知晓的。


    “都城危急,陛下不过是权宜之计。”不少老臣摇了摇头,“皇位之事,还应慎重,佑宁长公主身为女子对政事一窍不通,心性尚稚,如何能治理好大昭?依我看,还是应该徐徐商议,再定夺。”


    “等你再徐徐,整个大昭都要成为那蛮子的口中食了!”冯将军怒骂,“皇上金口玉言下达的旨意,你们要抗旨不成?”


    “天天三思后行,就是你们这帮人把大昭拖成这样子的!要早早地打过去,哪有今天这么多事,陈将军一家……也不至于。”


    他话到嘴边,突然重重叹了一口气,可他显然并非在叹惋,那狰狞的神色就好像要把他们都吞进腹中才能解恨。


    容朝歌神色一禀,心乱如麻。


    司徒嫣的父亲司徒志此时走出,神色亦然是凝重:“冯将军慎言。连年战乱下百姓早已苦不堪言,如今皇上以身殉国也是不愿看大昭就此败亡。若是此时我们再乱了,怕是大昭就真要完了。”


    他抬眼,姿态谦逊地对容朝歌开口:“事已至此,陛下旨意,我们自然要遵守。”


    他话锋一转:“自古以来,我大昭君主即位,诏书玉玺紫宸一样不可缺。皇上继位之时没有先帝亲笔的诏书,已然是破例。若佑宁公主没有诏书也没有玉玺,空有一把紫宸,只怕民心难归。”


    容朝歌面无表情,没有应答。


    冯将军见状立刻辩驳:“都什么时候了,还满嘴破规矩!佑宁长公主也是先帝嫡出,怎么就不能继位了?那你说,还有谁配坐这把椅子!”


    司徒志苦笑一声,他早就看出了容朝歌临危受命不过是不得不为之,若不是当年容琦将所有潜在的威胁全都杀干净了,怎么也不可能轮到她来坐这个位置。


    她心里的不愿,恐怕并不比他们少。


    只是如今坐上龙椅上的人,不仅要能服众,更是要力挽狂澜,否则便是千秋万世身败名裂。


    简陋的朝堂上一片混乱,容朝歌皱了皱眉,重重地将紫宸剑拍在桌子上。


    “国不可一日无君。”她声音清晰,带着冷峻和悲伤。一路风尘仆仆,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顾虑和担忧,她就像是平静而麻木地接受了现实。


    “我身为大昭皇室,国家有难,我责无旁贷。皇兄能做到的,本宫也一定能做到。我容朝歌在此立誓,国一日不安,我便一日不嫁不娶,绝不让大权旁落。”她将心中早已滚过千百遍的话一字一句地说出来,语气变得坚定而又郑重,视线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这是我心中所愿,非他人胁迫,亦非无可奈何之举。至于千秋万世身后名,那便留给后人去讲吧。”


    她话音落下,便不再理会堂下的窃窃私语,目光落在遥远的门外。


    一人衣衫翩跹,骑着骏马飞驰而来,看清来人身形容貌后,容朝歌面上一喜,心中更是狠狠松了一口气。


    沉香摸了一把脸上的灰尘和泪水,高声响彻堂前:“玉玺在此,还有何人不服!”


    堂后,元宵脚步匆匆,从衣袖中拆除一片长长的布条,高高举起:“此乃皇上亲笔所书,将皇位传给佑宁长公主。若有人还敢质疑,一律按照谋逆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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