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朝歌浑身上下都叫嚣着逃离,但她生生忍住,状若乖巧地接过药碗来,在他的注视之下,一口一口地喝掉。


    谁也没有提及牢狱的事,谁也没有提及那异乎常人的能力。


    但容朝歌知道,藏着掖着到底也逃不过,干脆主动提起:“皇兄,凡人之躯,妄自泄露天机,大抵就是像我这般受天谴吧。”


    她一边说,还一边咳嗽了几声,更显得虚弱。配上她惨白的脸色,甚至说是气若游丝也不为过。


    容琦的视线顿了顿,忽然又笑了一下:“佑宁是想说,天意难测,人不可为吗?”


    容朝歌没说话。昏沉的殿中,有几个新入宫的小宫女擅自主张点亮了蜡烛,却被容琦回头轻扫一眼,吓得连忙退开,鱼贯而出逃开,匆匆忙忙关上了殿门。


    “天意?”他轻哼一声。


    容琦拉过容朝歌的手,轻轻拍了拍:“孰是孰非,孰真孰假,朕与先帝不同,朕看得清。有多少人借着虚名沽名钓誉,只求荣华富贵,有多少人用利益捆绑,逼着朕不得不往前走,又有多少人佛口蛇心,巴不得我早点和先帝一样死了。”


    他说到最后,字字诛心,可语气却依旧如先前一般闲话家常,让容朝歌不由得心念一动,直直抬起眼注视着他。


    可这次,她什么都没有听到。只看到容琦那乌黑的眼眸里像是泛起了雾,将她的身影笼罩地似虚似实。


    “我们一母同生,无论其他人说什么,朕总是想要相信你。”


    他说道最后,那探究的视线落在容朝歌身上,看似轻飘飘,实则重愈千钧:“那你呢?”


    不,他从来都没有信任过我。


    从前,他只是把我当成一颗无足轻重的棋子,需要的时候便抛出,至于抛出之后,棋子怎么样就不是他需要关心的事情了。


    现在,当他知晓我身负异能,更是对我充满怀疑。一方面这超出了他的认知,另一方面他希望我能为他所用,如果不能,或许他会亲自毁掉。


    容朝歌心中泛起密密麻麻又刺骨的凉意,还没来得及张口,却被容琦先开口打断,又凉又淡地开口:“你不必说,我会看着。”


    他忽然又笑了一声,但这一声却是带着狠厉的沙哑:“老五叛变,纠集无数士兵打过来了。还有那几位皇叔,也都虎视眈眈地盯着呢。”


    容朝歌缓缓抬眼,容琦站起身的背影被夕阳最后的余晖拖得长长的,一直铺到她眼前。最后的余晖也淡去后,剩下的就是无尽的黑夜了。


    曾经盛年的大昭似乎也如此,在走向一个它既定的暮年。


    “那皇兄,准备怎么做?”


    容琦垂下眼,没有说话。但是他的步伐那么坚定,没有丝毫动摇,直直推开殿门。


    满室被霞光充盈。


    他在晚霞中缓缓侧身,说道:“平定天下,吾心之所向。”


    “力不能殆,亦无所悔。”


    容朝歌的视线却落在他手心的紫宸剑,那剑是大昭历代帝王佩戴,在众人心中有着至高无上的象征,比国玺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它不仅象征着至高无上的权利,更是说一不二生杀予夺的体现。


    父皇一生兢兢业业,不喜杀生,将其束之高阁。


    而容琦却日常佩戴,随时可能拔剑而出。宫中随行的众人现在只需闻铮然之响,便会知晓又有人要死不瞑目了。


    下一个拥有它的人,又将如何处置它?


    容朝歌隐隐觉得自己好像窥到了什么,却一闪而逝。她努力回想,却只是白费力气,反倒是落个头痛欲裂。


    “啊——”容朝歌捂着头,险些跌下床来,好在赶来的沉香眼疾手快地把她扶住了。


    容朝歌逼迫自己不要再去想。皇兄心怀天下也好,视苍生如草芥也罢,与她无关,她只安安分分地做一个有名无实的公主就可以了。她不要再掺和进任何这种事情了。


    头疼终于缓和些许,她垂头之间,却见一抹红色一闪而过。她摸了摸自己的耳垂,整个人顿时僵住了。


    沉香心急如焚:“公主,是不是还有些不舒服?我去叫御医。”


    容朝歌摇了摇头,对着镜中那鲜红的珊瑚珠耳坠,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她轻轻扯了扯耳坠,一阵钻心的刺痛传来,她赶紧放弃了这个念头。


    她放下手,却不由自主地又抬起手落在半遮半掩的锁骨处。她略用力扯开衣襟,那里肌肤洁白如玉,毫无半分瑕疵。


    “我出生的时候,有什么胎记吗?”


    她不由自主地问出了这句话。沉香一愣,很快如她所想,给出了斩钉截铁的否定。


    容朝歌不知怎的,竟然又觉得头疼起来。


    内心有个声音,最近越发频繁地提醒她,一定要做些什么。可是她越做,只觉得越错。不如平心静气下来,安安稳稳当一个大昭公主,既不惹皇兄猜忌,又不惹别人厌烦。


    容朝歌轻舒一口气,可是耳边那轻轻摇晃的珊瑚珠,却不停地牵动着她的视线。


    她就像一尾鱼,在浪潮迭起之中被推着向前。不仅无法逆流而上,怕是连原地静止都难以做到。


    她闭了闭眼睛。


    第106章


    虚实在交叠,让她头中阵阵发昏。


    沉香虽然对容朝歌的一番询问感到不知所措,但到底容朝歌能平安醒来这件事就足够称得上是喜事一桩了,于是也没有纠结。


    “公主,您可算是醒来了。这半个多月,发生了太多事了。”


    容朝歌一惊:“竟然,已经过了半个多月了!?”


    沉香道:“是啊,太后娘娘心急如焚,日日焚香祷告。几位小姐本也想来探望你,但是都被皇上给挡了。外面都传言……传言你遭遇不测了。”


    容朝歌摇了摇头,顾不上别的,忙起身:“我没事,只是惹母后担心了,我要亲自去给母后报个平安。”


    不知怎么,容朝歌觉得沉香似乎一脸欲言又止,想要让她去,又不想让她去。嗫嚅片刻,只说一句千万保重身体。


    容朝歌微微偏头,视线落在沉香身上。仅仅一个对视,内心已掀起惊涛骇浪,她不再耽搁,提裙就欲往外走。


    说话之间,几个小丫鬟早已将容朝歌的衣束整理妥当。沉香想起方才紧闭的宫门,内心一阵担忧,不由得询问方才是否皇上又对她施压了。


    这话由她问出,本不合规矩。可容朝歌知道她是真真切切担心自己。


    但她浅浅一笑,什么都没说。连她都无法解决的事情,告诉沉香又能怎样的?


    “这半个多月,都发生什么了?”


    沉香语速适中,条理清晰将最重大的变故先告诉她,以免待会不明形式:“桓王联合肃亲王起兵造反,皇上为了镇压叛乱,几乎出动了所有兵力。”


    桓王正是容朝歌的五皇兄。


    当年容琦抢占先机,夺得帝位。先帝积压的国事一股脑地倒下来,他便暂时没有追究。谁知倒是给了他韬光养晦的机会,如今时机成熟便起兵造反了。


    “连年征战,国库空虚,近期皇上又上调了税赋,听说许多百姓苦不堪言。而且皇上还下调了征兵的年龄限制,为了补充这些年混战带来的兵力损耗。”


    容朝歌沉眉:“但是少年还没有长成,哪来的力气参战?田间产出粮食有限,上调税赋的结果必然都要压在底层百姓上,而民间壮丁又都被拉去参战,如何使得。”


    沉香皱眉叹息:“朝中上下一片焦头烂额,到底没有找出一个更好的法子来。”


    容朝歌轻声问:“这一仗,现在到什么地步了?桓王也并非有勇无谋的人,贸然发起叛乱,打的是什么名号?”


    宫中人多口杂,二人谈话已经将声音压到极低,几乎就差直接摆口型了。但提到这个关键点上,沉香不敢说,只得努努嘴,示意容朝歌。


    容朝歌心灵神会。这么多年来,皇兄饱受诟病之点,不就是“残暴无仁”吗?


    可当初若不是他用铁血手段,压下乌戎祸乱,大昭恐怕早就在旦夕之间瓦解了吧。


    容朝歌突然觉得遍体生寒。从前她眼界窄,只看到眼前的方寸之地,不懂为何父皇会跪服于虚无缥缈的神明,不懂兄长为何用尽心思得到这个位置后,日日呕心沥血,依旧难以所成。


    天下为局,局局难解。若是普通人,决定为自己负责就是,但帝王的一个决定每一步都牵动万千性命。没有人告诉他们应该怎么走,于是他们只能用血与泪,去探寻。


    一路心事重重,未到曹太后寝殿,早有眼尖的嬷嬷认出她来,脚步匆忙迎上来,神情还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公主,您怎么来了。您大病初愈,应该多多休养才是,太后娘娘这边让沉香来问候一声就是了。”


    说着,她威严的视线扫过沉香,沉香自知理亏,只得低头不语。


    容朝歌没说话,她一脸温和,脚步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抬步就要往里闯。


    见嬷嬷欲挡,她回头微微一笑:“母后的寝殿,难道要拦着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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