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的光晕登时一拥而上,缠住了她的手腕和脚腕。容朝歌骤然没有习惯那个力道,脚下不稳扑通一下跌倒在地。她头上的金钗也滑落了几只,乌发缓缓地垂落在她耳边,实在是显得可怜。


    容朝歌咬牙切齿地瞪视过去。


    此时,“为老不尊”的清晏神君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依旧低沉着眉眼,在手中把玩着金钗。好像那金钗里藏着什么仙门秘方一样,他要潜心研究一番。


    落在容朝歌眼里,那高高在上的样子让她心中更是烈火燎原。她又气又恼,更无可奈何。


    她挣扎了一番,发现自己做了无用功,干脆放弃。


    “我要告到天庭,你欺负凡人。”她小声说。


    清晏神君怕是从来没和人打过交道,闻言微微一愣,倒是耐心地和她解释:“是你莫名其妙动手在先。”


    容朝歌也逃不开,索性胡搅蛮缠,挖掘一些有用的信息:“是神君你莫名其妙把我引到这里来,现在仗着自己法力,把我捆在这里。还有没有天理!”


    容朝歌一边说着,一边举起自己的双手。方才的蓝色光晕不知何时已经化成了绳索,牢牢困在她手上。大昭公主生来娇贵,白皙的手腕早就溢出来了红痕。


    清晏神君目光落在她手腕上,却如同被烫到一般,匆匆别过眼。他大手一挥,蓝色的绳索如同星光般片片碎开,再无踪影。


    容朝歌猛地起身,劈手上前,要从他手里夺过金钗。清晏神君也没有躲避,反倒是手腕一转,不仅是金钗不见了,连带着容朝歌头上了发簪都消失了。


    容朝歌一愣,就着力道扑到了他身上。随着一阵风掠过,她头上盘得整齐的发如瀑布一般垂落下来,散了一身。


    他们离得太近,以至于发丝都不由自主地纠缠在了一处,容朝歌耳根一红,匆匆退后两步,用手握住了飞扬的发丝。


    清晏神君声音很淡,却似乎对她毫无征兆的攻击感到困惑:“无冤无仇,你这是何意?”


    容朝歌冷笑道:“大昭因你而乱,我不该恨你吗?”


    她说完此话,竟是觉得鼻子微微一酸,喉中也止不住哽咽起来。她想起偏执的父皇,想起边疆流离失所的百姓吃不上饭,却还守着神前的贡品不敢动,她原先只当是世上无神,宽慰自己。如今眼见神明高高在上,享受万千香火却无所为,如何能甘心。


    清晏神君垂下眸,他大约也看到了大昭这些日子所发生的一切,于是没有说话。他显然也并非是忏悔,只是觉得没必要和容朝歌纠结对与错罢了。


    “为什么?”


    容朝歌轻声问出。她没有他那种胸怀,也没有他那种眼界,她只是一个平庸的凡人,有着自己的喜怒哀乐,所以偏偏想用这种无谓的方式,求来一个缘由。


    “没有为什么。”神君语气淡漠。


    “凡间之事,自有因果。我等不得干涉。”


    容朝歌单手拢着头发:“既然如此,那又为何叫我来?”


    他说:“那双眼睛,本不该出现在你身上。本君这些日上下求索天道旨意,却一无所获。所以特意来提醒你一句,不要使用它。凡事都有自然发展的规律,你妄加干涉,只会反噬己身。”


    容朝歌笑:“神君现在说这话,岂不是太晚了?”


    她早就借助这双眼睛,看到了很多不该知道的,若她不曾看到,或许就会陷入更加被动的地步。


    若她从来都不知道也就罢了,覆水难收,她无法做到明知身陷囹圄,却依旧甘愿走向一个很坏的结局。


    清晏神君像是被噎了一下,半晌才开口:“也不晚。”


    他手中幻化出一对红珊瑚耳坠,落在容朝歌掌心:“带上它,会屏蔽不该有的杂音。”


    容朝歌五指收拢,却没有带上。


    神明要她静默地注视一切,可她做不到。她不是神。


    “若我拥有这双眼睛,本就是天意。你这般作为,反倒是逆天而行了。”她思忖着说道。


    神君却仿佛早就料到她会这样说,于是没有反驳她:“如何选择,在你。”


    他在准备放她离开的时候,目光忽然落在她颈侧,问出来一个奇怪的问题:“你出生的时候,有什么胎记吗?”


    容朝歌不明所以,但也觉得没有隐瞒的必要:“没有。”


    第105章


    容朝歌觉得奇怪,望见神君目光带着浓重的沉思落在她肩头上,她也有些担心起来:“怎么,难道我有什么问题?”


    她不由自主地将手放在肩头,但是毫无知觉,更是觉得奇怪。


    清晏神君默然,摇了摇头。


    良久,他出声道:“或许此事过错在我,你过来。”


    容朝歌不明所以,却只觉得自己的眼睛被一只手覆盖住。那手不似寻常人的温暖敦厚,倒像是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覆盖在她眼上。


    方才的猜想再次涌入她的脑海,容朝歌心中一惊,后知后觉地有些怕,身体下意识地往后退,却被另一只手拦住,这下真是动弹不得了。


    “我的眼睛从前一直无恙,突发异状绝非我能掌控。神君不闻不问,反倒是要损毁我的双目……这是什么道理!”


    容朝歌急切地想要在桎梏之下挣扎逃脱,却不料她越用力,反倒是被固定地越紧,连动都动不了了。


    神君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不会挖你眼睛,我只是看看。”


    他拿开覆住容朝歌眼睛的手,松开了对她的钳制。他感受到了那双眼睛里承载着他的力量,但是他从来不曾涉足人间,她又如何会有这般能力。


    疑窦丛生,他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垂落在手心点点晶莹。他用指腹抹了抹,心中异样感再生。他依旧沉默着,没有说话。


    而一旁的容朝歌早就躲得远远的,脸上满是屈辱。


    “神君,你到底什么时候放我走!”


    清晏神君挥了挥手,容朝歌身形尽散,空旷的地方里又剩下清晏神君一神,静默沉思。


    蓝色星光落在他指尖,带走了不属于他的泪,将千百年里唯一喧嚣的情感也一并抹去。


    “容朝歌……”他望着星空,想着容朝歌眼中那不属于凡人的力量,有些烦忧。


    人间之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他从来不会参与。但若是因为她眼中有他的力量,导致改变了天下大局,他是否也算干扰了人间事务?


    一旦牵扯进去,便再难脱身了,他必须尽快将所有问题解决。


    容朝歌猛地惊醒。她仍然头脑昏昏沉沉,身上也乏力得很。她下意识摸了摸后颈,但是那里已经不疼了。


    外面隐隐有声音传来:“长公主身体娇贵,向来多思敏感,如今迟迟不醒,恐怕也有自身的缘故在……”


    忽然一声,长剑出鞘,容琦低沉又饱含威胁的声音传来:“吾妹若是再醒不来,你也不用看到明天的太阳了。”


    太医诚惶诚恐,这回连牙关都打颤,更是哆哆嗦嗦连话都说不利索了,翻来覆去就会说:“微臣无能。”


    容琦冷笑一声:“既然无能,朕要你何用?”


    千钧一发之际,那太医只觉得剑尖都已经贴到了他颈边,一颗心脏就快从嗓子眼跳出来,那殿门突然开了。沉香脸上带着泪,声音却是掩饰不住的喜悦:“长公主醒了!”


    容琦不再犹豫,干净利落把剑收了,转身进殿。


    而沉香正欲跟进去,却被皇上身边的大太监不咸不淡地拦住:“皇上要与长公主商议要事,沉香姑娘就不必跟去了。”


    沉香有心再争取一下:“可是长公主才刚醒来,身子骨还弱……”


    大太监:“时间不等人。再者,这是皇上的决断,沉香姑娘若是真有异议,便跟皇上去说。”


    此话一出,四周的人皆散开。容琦的暴戾本色在这短短几年展现地淋漓尽致。伴君如伴虎,宫里伺候的人常常用不了多久就要重新更换一批。而留下来的老人,个个不仅是察言观色的能手,更是遇事就往后缩的乌龟。


    沉香急得跺了跺脚,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压下心中的不安,将视线投向殿中。


    两侧门一拉,隔绝了她所有的视线。


    殿内,容朝歌正靠在床头,一口一口饮下发黑的汤药。她心知症不在此,再补也无济于事,于是便将剩下的大半又搁到旁边了。


    她抬眼看见容琦一身玄色金丝贵袍,衣角带风地大踏步向她走来,昏倒前的种种记忆顿时又一窝蜂地朝她涌来。


    她虽身体不适,但做戏还是要做足。她知道容琦最在乎这种虚礼,正要强撑“拜见陛下”,却被容琦一手按住,叫她好生休息。


    容朝歌缓缓靠在身后的垫子上,一开口便是满满的虚弱:“对不起,我辜负了皇兄的期望,可我实在做不到。”


    容琦视线一直沉沉地看着她,闻此忽然一笑:“醒来就好。”


    他面色看起来颇为和煦,就仿佛方才放狠话威胁太医的人并非是他一样。他甚至还端起了药碗,似乎想要亲自喂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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