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也开口了,不知怎的,容朝歌竟然觉得她眼眶微微发红:“公主,你去吧。”
扑面而来浓厚的药味更是加重了容朝歌心中不好的预测,她快走几步,看到曹后鬓发微白,蹙眉闭目窝在床榻之间。
容朝歌一下子全身的血都冲到头上,眼前发黑,整个人几乎要腿软倒下,却只是声音颤抖地扑在了她床头,唤了一声母后。
曹后睁开浑浊的双眼,似乎好半天才分辨出她来。她很缓很缓地抬起手,拍了拍容朝歌的头。
容朝歌声音带着颤抖和强忍的哭腔,说:“母后,你怎么了?”
曹后努力扯出来一个笑容,声音沙哑,容朝歌几乎将耳朵依附在她唇边,才能勉强辨认出来她的话。
“母后没事,吾儿要好好的。”
容朝歌看着她鬓角的白发,心神巨震,眼泪顿时如断了线的珠子,劈里啪啦地落下来:“是孩儿不孝,没能侍奉膝前,还让母后连日担忧……”
曹后只是一如既往地对她温柔的笑着,她手指颤了颤,努力抬起一根手指,像是平日一般竖在她唇边。
容朝歌闭上了嘴,不再多言。她忍不住抹了抹眼角的泪,却又觉得不吉利,越想越难过,泪花倒是越来越汹涌了。
“母后……”
曹后坐起身来,望着殿中走来的另一道身影,在众人齐呼“参见皇上”的时候,目光却仿佛穿过了他,望向一眼到头的未来。
“不要再惹你皇兄生气了。你要好好的。”
她温柔地叮嘱她,就像是嗔责自己年幼不懂事的孩子。可容朝歌早就不是孩子了,她也听出了母后想要表达的另一个意思。
那时,母后就已经预料到未来,预料到有朝一日不能再庇护她,于是早早将曹家令交给她,让她好好保管。
“这是母后留给你最后的底气。”她温和的笑与现在逐渐重合,却让容朝歌心如刀割。
容琦也走到容朝歌旁边,如她一般跪坐在床榻旁边,却听曹后低声说道:“这如何使得?”
容琦的视线从她身上掠过,很淡地看了一眼容朝歌,唇角才露出自嘲的笑意,缓缓站起身来。
“最近,战事好些了吗?”曹后状若无事地询问。
容琦拉住她的手,又为她掖了掖被角,才状若无事回答:“母后好生休养,国家大事,儿臣操劳就是。”
曹后笑了笑:“也是,我们深宫妇人,不懂得家国大事。琦儿辛苦了。”
她突然咳嗽起来,容朝歌连忙上前,却被她按住了手:“若是有一日,母后走了,琦儿要好好照顾你妹妹。”
容朝歌满脸泪痕,哭得不能自己。容琦看着她,叹了口气:“这是自然,母后何必担心。”
她刚醒不久,情绪又剧烈起伏,一口气上不来竟然是险些要晕厥过去。容琦疾言厉色命沉香将她扶开歇息。
有了皇上的旨意,众人不再犹豫。殿外的软轿早已准备好,沉香将容朝歌往上一塞,就把她抬到自己寝殿歇息着了。
容朝歌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挥退左右,独独留下沉香一个人。
沉香以为她会质问自己,为什么没有将太后生病之事说出,于是急忙辩解:“公主,我也不是有意,那边一直瞒着消息,就是怕您知道……”
容朝歌默然片刻:“母后是因为我一连半月昏迷不醒,才心力交瘁成这样的。”
“不止叛乱,一定不止是这样,”她握紧手中小小的令牌,拉住沉香,一字一句地问:“这些日子到底都发生了什么?你要如实告诉我。”
沉香早就打听好了,如今四下无人,她也不再犹豫,据实禀告:“不止是桓王作乱,到处都乱了。”
“赋税太重,而且官吏还要抽成,百姓就算是不吃不喝也交不上。何况去年粮食收成低,百姓不过是勉强糊口。听说有百姓为了祈求官吏能少征收点税,自发聚集去衙门磕头。结果一群官吏不识民间疾苦,反倒是把那群乡亲都抓了起来,要砍头。这下引起民愤,村民直接揭竿起义了。”
“现在各地都有起义军,这才是最麻烦的。若是单单是桓王的势力,陈将军他们便能平定。”
沉香话音一转,声音更低:“而且经此一事,皇上认定了是宗亲作乱,有不臣之心。前些日子宫里大摆筵席,召集宗亲开了个鸿门宴,去的一个都没回来。”
容朝歌微微张开了口,不可置信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同时暴毙?”
沉香冷笑一声:“找了个替罪羊,说是下毒谋杀。就这样草草了结了。”
容朝歌都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她努力消化着信息,半晌才问出来:“难道,没有一个大臣站出来反对吗?”
沉香脸上尽是悲愤:“尽为紫宸剑下亡魂。”
容朝歌心中早就沉下来,连忙吩咐:“几个年纪尚小的皇弟皇妹,我记得是交给太妃教养的,这些日子务必教人好生照看起来。”
沉香摇摇头:“公主。”
容朝歌看见她脸上的神色,一时间哑口无言。二人相对而望,不必说话,一切都明了。
“就连几位长公主,但凡年岁适宜,先帝生前得宠,也接连死于非命。”
容朝歌猛地站起身,半晌才在脸上露出一个笑来,那笑更像是一种机械性的笑,掺杂着无尽的悲凉。
“怪不得母后要那样隐晦地叮嘱我。”
曹后就算在生命尽头,也在想尽办法给她铺路。希望容琦能够念在血脉亲情的份上,念在她尚且年幼无知,放过她一马。
第107章
容朝歌摇了摇头,带着浓烈的不可置信:“怎么办呢?”
她的话于其说是求助,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喃喃自语,与知晓既定结局的无望悲伤。
沉香在她昏迷期间,早已按曹太后的吩咐打点好一切,整个人变得越发沉稳可靠起来。
她仔细思索一番,郑重地说:“公主,当务之急是明哲保身。不管京中有什么风雨,您都务必不要出面。”
沉香说完,帮容朝歌撤掉了背后的软枕,让她能够躺下歇息。她轻手轻脚地走出屋子,营造出容朝歌已睡下的样子,低声嘱咐周围的宫婢:“长公主身子还没有完全康复,太医说了需要静养,这些日子都不见客。”
宫婢应了,复又犹豫片刻,缓声道:“前几日御史中丞家的小姐递来了帖子,说要来探望。奴婢记得长公主与她私交甚笃,也要一并回绝了吗。”
沉香几乎完全没有犹豫:“对外一律说是身体不适就行了。若是厚此薄彼,难免他人生疑。”
宫婢们恭谨地应了。
沉香回到殿中,容朝歌早已坐了起来,脸上是淡淡的疲倦与出神。见她回来,她轻轻扯了扯嘴角,但无论如何也笑不起来。
“公主多日没有吃上像样的食物,一会也不能吃太多膻腥之物,略饮些清淡的粥就行了。”沉香安排着,“时候还早,要不再休息一会?”
容朝歌摇了摇头,她并不觉得饥饿,也睡得够久了。
“御膳房已经备好了糕点,长公主需要用膳吗?”
门外似乎有宫女的声音传来。容朝歌兴致寥寥地摆了摆手,沉香便准备出门婉拒了,谁知还没等她出言拒绝,一个小宫女已经手捧着食盒,像一条鱼一般灵活地钻进来了。
沉香皱了皱眉,正要呵斥,却在看见来人面孔那瞬间惊呆了。
她努力维持神态如常,转身关上殿门,这才一脸震惊地低声开口:“嫣姑娘,您怎么来了,还……这身打扮。”
容朝歌一愣,忙起身,却见那小宫女放下了手中的食盒,三步并作两步朝她跑来,一下子抱住了她。
“朝歌……”司徒嫣声音似乎带着几分哭腔,一瞬间所有的压抑和委屈都在此刻的只言片语中倾泻而出,“你还活着……太好了……”
容朝歌方才虽然也心情不佳,但见司徒嫣竟然扮作宫女混进宫来,只为了见她一面,一时间又惊又喜,又有些后怕,平日里的打趣也都说不出口了:“阿嫣,你怎么来了,还这身打扮。”
司徒嫣自知失态,却还是忍不住扁了扁嘴,恨恨道:“我就知道你见不了我,所以只好自己来了。你……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被……软禁了?”
容朝歌摇了摇头:“我前段时间确实昏迷了,才刚刚醒来。”
她视线落在她身上的宫女装扮,一脸不认同:“你这样实在太莽撞了,万一被人认出来,这罪名可大可小。”
她有心缓解一下这凝重的气氛,于是笑着推了推她:“再说,我这不是好好的。你鼻涕眼泪都要弄我一身了。”
司徒嫣轻哼一声:“你若是不好,我挖个密道也要把你带出去。”
容朝歌笑道:“你要是真敢这么干,你爹得先把你腿打断,再参我几个折子,让我赔你腿。”
司徒嫣闻此话,下意识地笑了一下,而后眼神变得无尽的迷茫:“只是,我现在也不知道该找谁了。昔日里玩得好的姐妹现在都生疏了,如今遇到事,我也没个主意。满肚子就剩这一腔孤勇,带着我冲进来,誓死也要弄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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