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朝歌当时并不明白宫人为什么这样做,她甚至都能感受到大皇子的局促和尴尬。她觉得,至少大皇子应该不是坏人。
就像她现在不能明白,眼前这个面色灰败,身穿血迹斑驳囚衣的男人,究竟是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过。生性懦弱的他,到底是为什么不肯开口,甚至容琦都要带上她来。
容琦眼睛一直盯着容朝歌,没有错过她脸上神色分毫的变化,见状他开口:“佑宁,你知道那日寒淑媛的册封诏书里面写了什么吗?”
容朝歌强压震惊,心绪不宁地回应:“什么?”
容琦微笑道:“册封诏书上,说父皇要传位给大皇子。”
容朝歌更加震惊,猛地扭头,将披风旋待起一个弧度,对容琦说:“寒淑媛的诏书里,不是册封她的儿子?”
容琦道:“对,朕险些以为,父皇真的很看重我们这位好大哥呢。不过佑宁你一直陪伴着父皇,知晓当时发生了什么,我相信你,所以才没有被误导。”
容朝歌声音发涩:“皇兄的意思是,寒淑媛与……与大皇子勾结,谋逆窃国……”容朝歌说道最后,声音越来越轻,她甚至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阴沉的牢房里被仅有的微弱烛火照亮,浮动的烛火在每个人脸上都投下了一个意味不明的阴影,过堂疯一吹便晃动一下。
人心最难测。
容朝歌怎么也想不到,看似懦弱善良,与世无争的大皇子,竟然还有这份心思。
大皇子似乎已经在大牢里被折辱很久了,他整个人显得有气无力的,看见容朝歌,他似乎恍惚了很久,才跪爬在地上,刚要开口,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来,只能泪流满面地对着容朝歌摇头。
他指了指自己,然后五根指头疯狂摆动,表示自己真的是被冤枉的。
容朝歌心里实在有几分动容,但面上自然没有表现出来,只能尽可能地发表一下自己的见解:“此事确实蹊跷,只是寒日珠已死,当年的证人也都绞杀了干净。乌戎女向来心思深,栽赃陷害更是拿手好戏。陛下……还请三思。”
容琦看着她,似笑非笑:“佑宁就是这点不好,太容易心软。”
容朝歌心思一动,忙道:“陛下自有决断,”
她看了一眼身后泪流满面的大皇子,看见他身上血染的囚衣,敛了神色,道:“只是,我觉得,屈打成招,实在不太好。大哥向来谦逊,大约也从没有……那般意思。”
容朝歌越说声音越小,但容琦却是拍了拍她:“无妨。朕若是真想处置他,又何必带你来?今日就是想听听你的想法,也想看看,真相,究竟是什么样?”
容朝歌果断摇头。虽然她心中觉得大皇子无辜,但是她也没有确凿证据。人心难测,她更没必要为了不熟的大皇子搭上自己。
容琦凑近了她,看似十分亲昵,只有容朝歌自己能感受到那种压迫感。
他双手握着容朝歌的肩膀,一点一点扶着容朝歌后退,将她转过身去。
“那,佑宁替朕仔细看一看,用那神明赐予的慧眼,看看他的罪孽。”
第103章
容朝歌肩膀被容琦钳制着,动弹不得更是避无可避。她不由自主地吞了一下口水,将视线垂落在大皇子身上。
大皇子虽然害怕,但看得出来他更是害怕容琦,面对容朝歌,他更是像是看到一个救命稻草,拼命地想要抓住。
“九妹……大哥从来没有……没有想要……”他说话断断续续地,显得有些口齿不清。容朝歌缓缓蹲下身,这才看到他几乎每说出几个字,便要向外吐出一口血沫来。
好几颗牙齿都被打碎了。
大皇子用手颤颤巍巍地伸出来,似乎想要够住容朝歌。但他满手污垢和血,刚从牢房门缝中间伸出来一点,就被一双贵重的龙纹靴踏在脚下,狠狠磋磨。
容朝歌浑身一抖,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了。
容琦的声音带着凉薄和漫不经心:“你脏了,别碰她。”
他叹息一句,声音在阴冷的牢房了回荡着:“早些交代了,也少受些皮肉之苦。”
大皇子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泪流满面,小肥手努力地一点一点往回收,想要摆脱容琦,但是却被他更加用力地碾着。多亏他胖一些,否则大约都能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了。
容朝歌稳住心神,忙道:“皇兄……陛下,我,我来。”
容琦慢条斯理地收回了脚。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将大皇子放在眼里,他的眼里似乎只能容得下容朝歌。他看着她的眼神,带着探究,带着打量,带着浅淡至极的笑意。但容朝歌都没有看见,她现在眼中只有那个痛苦挣扎的大皇子。
她想再唤一句“大哥”,但知道这样会惹容琦不高兴。只好说:“你,你看着我。”
大皇子将伤手揣在怀里,一下一下抽着气。他似乎已经完全看清了局势,容朝歌也救不了他。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只能等死。
容琦若是真想杀他,自然有千百种方法,他早就应该在几年前出去避难,越远越好,可惜当时目光短浅,如今是后悔莫及了。
要杀他,他也反抗不得。可是,为什么非要给他加一个通敌叛国的罪名?他不明白。他从没做过的事,更是打心眼里不愿意屈打成招。
容琦阴冷的声音在他战栗的身后响起:“转过来,别让朕说第二遍。”
大皇子抖了抖,终于转过身来,哀伤的眼睛望着容朝歌。
他哭得伤心,泪水都模糊了视线。他大约自己也觉得自己此番实在是窝囊,将唯一生的希望寄托在小妹身上。那个与容琦一母而生的妹妹,与他从来没有任何交情的妹妹。
容朝歌都听见了,她转过身,实在不欲再看此番凄惨的场景,于是忙道:“皇兄,他……或许他确实是冤枉的。此番不似作戏。”
容琦轻笑,拉过她的手,拉着她一点一点往外走。在他往外走的同时,几个将士顿时从外边一拥而入,将牢房看守地死死的。
容朝歌没有回头,或许更是没敢回头。
容琦边走,便在她耳边轻声耳语着:“佑宁,你是觉得他可怜,所以说是无辜的吗?”
容朝歌没有思考太久,答:“皇兄,国无法不立。证据才是判断一个人无辜与否的关键。佑宁觉得他可怜,是昔日的情分,但是若是他真的犯下如此滔天大罪,自然情分抵不过法律。”
容琦道:“哦?所以佑宁方才发现什么证据了?”
容朝歌道:“他素日甚少进宫,甚至连寒日珠都不认识,若是两人联合谋逆,于情于理说不过去。何况,他平日只晓得品鉴<a href=tuijian/meishiwen/ target=_blank >美食</a>,对国事一窍不通,想必也是对皇位没有兴趣。”
容琦摇摇头,看了容朝歌一眼,他能感觉到容朝歌手心在渐渐被汗浸透。到底是年纪小,说假话的功夫还是会忍不住害怕,却总是对他这个亲皇兄不说实话,真是叫他恼火。
“佑宁,这并不冲突。你所说的这些,也不过是凭空推测,说到底,都不如我手中那一纸诏书,来的有说服力一些。”
容朝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她抿了抿唇:“皇兄若觉得他有罪,那旁人怕是说什么都不抵用。”
容琦笑了笑:“皇兄和你开玩笑呢。但我知道,我们佑宁方才是看到了,他并非与乌戎谋逆篡位,所以才敢这么笃定,是不是?”
容朝歌没有说话,却已经觉得自己被容琦完全看透了。她不想暴露,可容琦却步步紧逼,非要她承认。
容琦拍了拍她的肩膀:“罢了,今天这一遭,也是辛苦你了。回去好好休息休息吧。”
他低声在她耳边说,语气含着些许的威胁之意:“你也长大了,别总是劳烦母后。自己要为自己的决定负责任了。”
容朝歌看了看他,却不想他别开了视线,唤了几个宦官宫女:“送长公主回去歇息。”
容朝歌快速上前几步,字字清晰:“皇兄,你刚登基不久,如今大昭刚经历了大乱,正是该休养生息的时候。治下严谨自然是好事,只是,若是太过,只怕物极必反。”
容琦垂眸,视线恰好落在她脸上,落在她那双与曹后极为相似的凤眸上,轻笑一声,不置可否。
“胆子大了,教我做事了?”
容朝歌咬紧牙关,不知容琦会有怎样的责难,却不料他紧紧用力地抹过她的眼角,轻言细语地像是在哄她:“佑宁有一双慧眼,实我大昭的福音。朕也不是先帝那般不明是非,自然会赏识你,哪里舍得责罚你呢?”
他叹了口气:“虎狼环伺,蛀虫啃食,朕也是不得不为。佑宁,回去好好休息吧。”
容朝歌回去的路上,满心不安。全车的宫女太监更是屏息凝神,让她觉得自己完全就像是一个被人监控管制的木偶。
“太后娘娘有事见公主,请停车!”
沉香的声音响起,容朝歌眼中划过淡淡的欣慰。二人毕竟多年一起长大,有时候容朝歌一个眼神,沉香就能看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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