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朝歌冷冷道:“但你失败了。乌戎若再敢来犯,我大昭铁骑必会再踏一次乌戎。”


    她早就不再是宫里的淑媛。在这个草原上,唤她寒日珠或许更贴切些。


    寒日珠笑:“我差点就成功了,可惜功亏一篑。我的苦难已经全部结束,你的苦难才刚刚来临。”


    “你敬爱的皇兄,似乎不喜欢你呢。”


    容朝歌眉心一跳,猛地打马回转。


    “你其实一直都想杀我,为你的父皇报仇。”


    “为什么不肯下手呢?皇室的公主,不能优柔寡断。”


    寒日珠跪在地上,叹了口气:“朝歌公主,请赐我一个痛快吧。我的魂灵在天上在地下都会祝福你的。”


    第101章


    容朝歌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寒日珠双目通红,却再也流不出一滴泪来,心中蓦然一动。


    “于情,你的所作所为害了千千万万的无辜人,国仇家恨摆在面前,纵然杀了你,我也永远无法释怀。”


    “于理,我是大昭的长公主,谨遵皇命押解你至此,断没有多此一举的必要。”


    “好自为之。”容朝歌说罢,摆了摆手示意士兵将她带回乌戎,由新王来处置。


    寒日珠忽然用尽力气,站了起来。她脚步踉跄,似乎要扑到在容朝歌的坐骑上,却被周围的士兵一下子拦住,将她抬脚踹倒在地。


    “我一辈子都想着,有朝一日风风光光回到故乡,但现在我不想了。原来我永远都不可能做到。”


    失败了,她是祸水是妖女,是耻辱的一笔。成功了,是因为乌戎王的英明决断,她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局外人。


    寒日珠手中紧紧抓着野草,勉强撑起上半身,死死地盯着容朝歌,她勉强吐露出这句话后,脸上只剩下无尽的凄凉。


    容朝歌听懂了她的意思,忽然又想起她方才的话。


    虽然容朝歌现在看似高高在上,可谁知哪一天,又会是谁骑着高头大马审判了她的命运?有名而无实权的公主,在乱世之中,她们的命运只能与国家一起沉浮。


    说到底,不过是成王败寇,立场不同,没有对错。


    而祸患的根源在哪里?早已没有人能说得清了。


    至少,寒日珠曾真心实意地为她的国家筹谋。但乌戎的兵败,却怪在了她的身上。所谓红颜祸水,不过是男人为自己的失败找的借口。


    “你和我一样悲惨。”


    命运急转直下,寒日珠大概是早就看清了一切。她一路上不哭不闹,更没有自不量力地想要逃跑,她仅仅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自己的结局。


    一方面,她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另一方面,是不想给容朝歌这个初出茅庐就被皇兄委以重任的公主增加麻烦吗?


    “朝歌公主,请赐我一个痛快吧。我的魂灵在天上在地下都会祝福你的。”


    寒日珠说出这话的语气平静又悲伤。或许不是出于一个失败者向胜利者的恳求,甚至也不是隔着动荡风波满目血色下的最后一搏。她在生命走向尽头处,终于看透自己只是一个乱世中的浮萍,于是向另一个同样身不由己的女陔,发出同是天涯的祈求。


    ……


    容朝歌乌发如瀑尽数散落开来,被旷野的长风吹卷起。在众人的拥簇之下,她缓缓而行。一路行来,将血腥的戾气与重重腌臜纷扰抛在身后,任由漫天粗粝的风沙掠过肩头,渐渐远落在来路尽头。


    又是一年冬去春来,可历经诸事变迁,她心底早就不复少年般澄澈,也早就没了心思去欣赏沿途的风景了。


    目光所及之处,满目皆是战火肆虐后留下的连片焦土,昔日烟火人家也沦为荒芜之地。索性她的任务已经完成,朝廷也早就下令开仓放粮,救济灾区百姓。曾经的枯骨被埋没在黄土垄上,再长出新的绿意。


    “听说寒日珠回到乌戎后被新王审判施以重刑,不过行刑前就吞金自尽了。”


    容朝歌拢了拢头发,目光微动,慢慢地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半截神像上,那边有几个壮汉正在奋力抱起它,似乎想要放到旁边的神寺中。容朝歌目光随之移动,看到曾经香火旺盛的神寺如今只剩断壁颓垣,不由得出声询问道。


    “多地神寺被毁,神明衣服上镶嵌的珠宝装饰也被乌戎人劫掠,陛下可有说过,何时修复?”


    领头的官员崔然摇了摇头:“陛下尚未做出旨意。但是下官斗胆揣测,皇上似乎对此并不上心,我们就在能力所及修修补补。之前没有完成的工程,也都停下来了。毕竟从前修缮都是朝廷批款,如今大昭刚经战事,正当休养生息,恐怕也没有冗余的闲钱去做这些。”


    容朝歌的想法与他不谋而合,见他如此直言谈论神事,更是不由得高看了他几眼。


    崔然笑了笑:“臣曾经对公主的经历也略有耳闻,心中感慨佩服。只恨自己心中所想不敢说出口。如今有幸引领公主一程,便直言不讳了,还请公主莫怪。”


    容朝歌摇了摇头:“你做的对。如今外战刚停,正需要休养生息。敬神在于心,若是花费太多人力物力在这上面,就是主次颠倒了。”


    崔然做礼:“公主如此通透,实在是大昭的福音。”


    容朝歌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只见他面上带着笑意,问出口:“臣有一问,不知当讲不当讲。公主自诩能闻天语,观世音,可是真事?”


    容朝歌:“……”


    崔然见她抿唇不语,便只当是以讹传讹,于是忙道:“是下官唐突了,看来不过是百姓以讹传讹。”


    他脸上带着一丝果不其然的释然感,容朝歌苦笑着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回到京城后,母后派人给她送来很多滋补养身的吃食来,满脸担忧:“琦儿真是胡闹,你自小在皇城长大,他怎能……把你派到那么远的地方。”


    容朝歌却摇了摇头:“皇兄自然有他的道理。而且一路所见所闻,确实让我受益匪浅。”


    曹后摸了摸她的脸,叹了口气:“罢了,哀家现在只盼着你平平安安的。那乌戎女子刁蛮狡猾,可曾为难过你?”


    容朝歌摇了摇头。与她简单说了几句,便告辞了。


    临走之时,曹后神色忧忧,在她手中放了一个小小的木牌:“吾儿长大了。母后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希望你能够平安。这块木牌,你一定要好好收着。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要告诉任何人。这是母后给你最后的底气。”


    容朝歌低头,手心的木牌自带淡淡的木香,不知是什么木做的。上面刻了一个小小的“曹”字,笔划繁多却每一笔都规整到位。


    “曹家令?听闻曹家曾经与江湖牵扯甚广,手握此令之人,可以许下一桩所求。无论是助其完成一桩心愿,还是倾力追杀仇敌,对方皆会不问缘由地舍命办妥。”


    容朝歌将曾经的听闻诉出,而后惊讶地瞪大双眼:“母后……”


    曹太后如曾经那样,温柔慈爱地竖起一个食指,抵在她唇边。


    “我的孩子们都长大了,我也老了。”


    她凌厉的凤眸唯有在孩子们的面前才会罕见地流露出温和的感觉。望着容朝歌的身影,她垂下眸,自言自语地呢喃。


    “皇族龙争虎斗,我只希望我的朝歌能平安。可是生在皇家,很多事总是身不由己啊。”


    ……


    那日,容朝歌一如既往按照熟悉的路线拐进宫里,却被几个婢女行礼问安道:“不知长公主殿下来访,皇后娘娘正在午憩,奴婢这就去通禀一声。”


    容朝歌猛地反应过来,抬头望见匾额上的凤仪宫,意识到母后如今已经不住这里了,于是连忙摆手:“不必了,皇后娘娘打理六宫事务繁忙,好不容易休息一会,我就不叨扰了。改日再来。”


    一来一回,主屋里的人已经听到了动静。早在容朝歌转身欲走的时候,便被人叫住。


    “朝歌,请留步,我正好想找你呢。”曾经身为三皇子正妃,先如今的皇后,温静颐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在婢女的身后走出了屋,向她招了招手。


    温静颐年龄略长容朝歌几岁,平日里也是将她当作自己小妹看待,因此不拘于宫规常礼,只是习惯唤她闺名。


    容朝歌和她见面的次数不算多,不算十分亲近。但是二人皆是知书达理的人,在一起也有话题,不至于尴尬冷场。


    “静颐姐姐,什么事呀?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休息了?”容朝歌略有懊恼。皇后待她亲近,她也更加喜欢唤她姐姐。


    温静颐笑着摇了摇头。


    “我本就没睡着。许久没见到你,听见你来找我,我惊喜得更睡不着了。”


    容朝歌面上挂着客气的笑,二人寒暄几句,谈到正事。


    “朝歌,最近皇上经常惦记着你。你若是无事,不如下午和我一起去紫宸殿。皇上定然会欢喜的。”


    容朝歌面上略有迟疑。自从边疆回来,除了和众多随行官员一道例行事务交代,她从没单独与他共处一室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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