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吩咐着下属:“前几日我让你通知百姓撤离,通知周围的城镇接纳,安排下去了吗?”


    那下属苦着个脸:“安排下去了,只是……”


    太守急道:“只是什么!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磨磨蹭蹭的干什么!”


    下属豁出去了,咬牙切齿道:“周围的城都不开!他们说没有接到中央的调令,随意开城门是大罪!”他越说声音越小,语速越快,想要含混地一带而过,却被那太守听了个真真切切,“而且也没有多余的闲钱救助灾民。”


    太守又气又恼:“别的也就算了,用没钱来糊弄我,都他妈是放屁!那一个个都富得流油,光是收税就一大笔,还好意思说没钱!大难当前,还想着往自己兜里装钱,等刀砍到他们脖子上了,看他们还要不要钱!”


    下属这回却摇了摇头,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大人!您有所不知。这几年好多县城都在大修庙宇,这可是一笔不小的支出。有些官员为了拍马屁,恨不得隔三岔五地就整一处祭神大典,做样子给上面看,这可是劳民伤财的大功夫!”


    太守怔了怔,似乎想起什么,眼神中流露出浓重的悲哀:“时不待我!时不待我!”


    他闭了闭眼,恍然间想起多年之前的一幕。那明黄的圣殿,那威严又不失慈睦的君王高坐明堂主持着殿试,目露赞许地看着他,并告诉他,今后要为国尽心。


    转眼间,二十多年过去,物是人非。曾经圣明的君主如今陷入极端偏执的念头中,甚至不理朝政,唯独将神明视作救赎。科举也早就停了,朝廷里结党营私,只看家族不问才华。


    边庭焦灼,地方财政空虚,皇嗣手足相残而迟迟不立太子。


    在香火缭绕的玄元阁中,帝王虔诚地接过一丸丹药。无视那怪诞的光泽与口感,一口吞入腹中,发出餍足的叹息声。


    “感谢神明的馈赠。”


    太守睁开眼睛,缓缓踱步走向旁边。那里的桌台上竖立着一口大刀,看得出来主人很用心爱护,被保养得很好,宛如新的一样。但常年上战场的武器绝对不会有这么新,它更像是一种纪念,更像是一种展示。


    太守苍凉地仰天大笑,忽然眼神变得格外坚毅,隆重地握住宝刀:“宝刀未老,今日我与此城共存亡!”


    他微微侧身,突然一笑:“你若是怕!就逃吧!跟城里的所有百姓也说,让他们逃吧!”


    下属眼中也闪过几丝悲哀:“主上!末将受您提拔之恩,无从相报,唯有誓死追随!”


    “今日我与此城共存亡!”


    ……


    乌戎王微微仰着头,自然而然地流露出几分王者的威严和霸气来。


    就在前不久,他收到第二封密信。


    信上指出中原三皇子的行踪与带兵人数。乌戎王几乎都不需要看所谓行踪,只是看到兵力就忍不住笑了起来。


    大帐之外,无数胡族兵马列阵。他们先用弓弩压制城头为数不多的守军,再命兵士填埋城外的壕沟。万事已成,无数勇士无视生死,推着冲城大车直抵城门,一下一下地叩着。


    与此同时,更有无数云梯架起,士兵们持着刀盾攀梯而上,强攻登城。


    城墙上再也没有引经据典的书生,只有无数视死如归的战士。


    太守振臂一呼:“我大昭的好儿郎们,我与你们同在!”


    眼看有人就要爬上来了,太守举刀就刺,狠狠地将那胡人踹下城。鲜血沾上刀,很快滴在地上。那太守定了定心神,咬着牙继续说:“石头运上来了!趁着他们还没爬上来,用石头砸!”


    鲜血和战争,早就不可避免。


    沉溺于安逸的大昭早就从芯里腐坏了。一旦被人发觉其金玉其外的本质,将那层徒有其表的皮囊也撕扯下去,里面的空洞便会全部暴露在空气中。


    那尚且完好的果肉,似乎也只能等待被蚕食的命运。


    城破后,胡族一拥而入,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好在太守疏散及时,大部分百姓早已逃难。


    而忠义的人,终于将忠义的鲜血撒在这片土地上。


    似乎是见识到边关城破,不少临近城池的县令和郡守纷纷弃城而逃。毫无防备的百姓大祸临头。


    鲜血染红了神像的衣角。


    凡人常说,天上一天,地上一年。或许人间的一切对于祂而言只是一粒匆匆滚落的尘埃。繁华也好,混乱也罢,祂只会静默地看着一切匆匆如流水逝去。


    “砰——”


    神像被来人无礼地一脚踹倒在地,但也只是有了几道浅浅的裂缝。而藏在身后的人则是遭殃了,他们惊恐地大张着嘴,还没来得及呼唤,就断了气。


    神像在血泊中侧倒着,悲悯的目光注视着那滴着血的大刀,一点一点离开。


    乌戎王在随从的簇拥下,兴趣寥寥地骑着马,注视着一切:“大昭,不过如此。”


    就在此时,一支羽箭以势不可挡的力度夹风而来,直冲他面门。乌戎王凭借直觉和敏锐,才堪堪闪开。但他身后的随从就遭殃了。


    纵然身穿坚硬的盔甲,他被一箭穿心,栽倒下马。只留下不知所措的马驹,在原地踏着步。


    此时,几个胡人也顾不得他的生死了。因为来人气势汹汹,身负一柄长枪,身后更是跟着无数精锐的骑兵,直冲他来。


    乌戎王眯了眯眼睛,打量着眼前身高八尺,体型很是健硕的少年。这,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你,就是三皇子?”


    他眼神如鹰,用力握住了身侧的武器。


    而此人却轻蔑一笑,一手握长枪,一手驱烈马,大声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乃陈将军陈祥之子,陈戎!特奉皇命,讨伐贼人!”


    第97章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乃陈将军陈祥之子,陈戎!特奉皇命,讨伐贼人!”


    此话一出,乌戎王身后的兵也都蠢蠢欲动。


    “哪来的乳臭未干的毛孩子,哼,听都没听说过。”


    他们用胡话肆无忌惮地大笑着:“中原的人都是废物!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而乌戎王的脸却肉眼可见地沉下去,他缓缓策了马,一点一点上前,气场强大,声音比陈戎更加粗犷,带着一种近乎声嘶力竭的沙哑感:“陈祥将军,为何不亲自来!”


    陈戎微微一笑:“何必劳烦父亲,平定叛乱,我一人足以。”


    乌戎王的笑声却渐渐冷下来,他的中原话并不标准,此番更是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恨意,夹杂着胡语:“陈祥,杀了我最钟爱的儿子。今日,我终于可以一雪前耻!”


    随着乌戎王的话音落下,身后的嘻笑声戛然而止,不少士兵都同时意识到一件事情。


    十年前那场腥风血雨的战争,让每一个见证的乌戎国人都心惊胆战,成为一场最深刻的梦魇,更是他们都不愿提及的事。


    乌戎自不量力,攻打了大昭。大昭一向以和为贵,无形中反倒是给了他们一种可欺凌的错觉。乌戎低估了大昭,高估了自己。


    那一战,富足的大昭派出了几十万的精兵,险些将他们的王帐踏平。


    遍地都是他们胡人的尸骨,血流成河,百里草原尽是暗紫色的血色沉积,至今生长出来的嫩芽还带着令人作呕的锈味。


    而那一马当先的陈将军,将一柄长枪使得虎虎生风。他眼神如鹰般锐利,看准目标抬手掷出,精准命中了远在百米开外的殿下。乌戎皇子当即倒地毙命,周围人都傻了眼,一哄而散。


    最终战争的结尾是乌戎向大昭称臣,发誓永远以“天父”之礼敬爱大昭陛下。


    他们的使者每年都需要向大昭朝贡,献上他们最宝贵的毛毯和珍宝。乌戎甚至派出王女远赴和亲,侍奉中原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这才换来了几年的苟且偷生。


    但这几年依旧不好过。塞外苦寒,仅有的粮草和金银还要朝贡给大昭,更着风雪。


    看似臣服的表面下,是乌戎王无数次咬牙切齿想要一雪前耻的心。


    还好天赐良机,时过境迁。


    当他在想尽办法洗掉耻辱,努力操练时,富饶的大昭早已在安逸中迷失了自我。


    “你可敢与我独战?”乌戎王冷哼一声,“我无时无刻不想杀了你,让那陈祥也尝一尝我的丧子之痛。”


    陈戎却十分冷静,完全没有平常少年那般浮躁:“乌戎不仁,以多欺少,残害我大昭百姓。如今见势不妙,提出什么独战,真是可笑。”


    乌戎王仰天一笑,直截了当戳破:“你身后这些兵,都是哪里凑的老弱残军?你能与我乌戎精兵相抗衡吗?”


    陈戎心中一动,却没有表现出来,只是依旧冷静回答:“此乃陛下指派的兵马。乌戎王不信也无妨,一战就知!”


    大战一触即发时,乌戎王身后的副将突然高声,用流利的汉话传递此前传信得知的讯息:“中原人调动兵马需虎符,你们陛下尚在病中,哪可能指派你调兵?你才是谋逆的乱臣贼子!我们感念中原陛下的恩情,早已臣服,如今不过是替陛下清理你们这群贼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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