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容朝歌只穿着下午的单衣,忍不住打着颤。困倦的睡衣被刺骨的风一扫而空,让她觉得只觉得昏昏沉沉,好像下一刻魂魄就要脱体而出。
“公主身着单衣,只怕会被夜风吹坏了,娘娘嘱托我给公主添一件衣服。”容朝歌没有回头,她听得出,这不是沉香的声音。
老太监哼哼一声,尖锐的嗓音吐出来嘲讽的话:“什么公主,罪臣之身罢了。她要是能求得神明的原谅,皇上说不定还会宽恕她。若是真因她的行为毁了大昭的福音,那她万死不辞。”
“沉香怎么没来?”她不仅晚饭没吃,滴水未进,声音沙哑至极。
“主子犯错,都是奴才撺掇,他们这群小畜生,成日里教唆公主不学好,当然是一并惩罚!”
容朝歌勉力爬起来,顾不得头晕目眩,苦苦支撑着恳求:“是我的罪孽,父皇也只是责罚我一人,为什么要连累别人?”
老太监皮笑肉不笑:“这就要问问天了。您跪在这里这么久,体悟到天道神明的旨意没有?”
容朝歌不语,只是愤恨地盯着那老太监,目光如冰似火。
一旁的宫女急急向她使眼色,老太监也似乎无可奈何地摊了摊手:“咱家也只是奉命行事,皇上就是咱们的天。皇上又尊崇神明为天。所以,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您再好好想想。”
容朝歌扭过头,死死盯着那巨大的神像。夜色笼罩下,所有华贵的金箔彩绘都成了暗沉的阴影,所谓神像看起来只是一块普通的,有些棱角的石头。
她突然一阵头晕目眩,再也无法支撑,“扑通”一下扑到在地,勉强用胳膊支撑着上半身。她蜷曲着腿,抬起头,泪水一下子就涌出来。
委屈,不甘,无助,害怕,在这一刻将她彻底包裹。
神像依旧是那么安静地,看着她狼狈的样子,无动于衷。
她苦笑一声,几乎是带着恨意和不甘吼出来:“我知错了。求父皇,求神君,饶了我。”
彼时,一片月光的清辉恰好落在神像的双眼。祂好像真的听到了。于是在这个角度下,那双低垂的双眼恰好与她对视。
老太监或许也注意到了这一幕,于是神神叨叨地开口:“公主有诚意,神明自然会听到。公主要是满腹怨怼,神明也会听到。是非对错,孰轻孰重,想必公主都清楚。”
后来,容朝歌忘记自己是怎么回去的了。只记得自己大病一场,昏昏沉沉。但父皇执意说这是神仙对她出言不逊的责难,她一个人的罪孽自然要自己一个人受过。于是禁止任何人探望她,更是禁止太医为她探诊。
好在母后还是心疼她,不知使了多少银子打点,这才让自己的心腹太医偷渡进来,给她开了几方药。
迷迷糊糊之间,她好像真的梦见了这位神君。他没有雕像那么高大威严,也没有百丈高的身材。他身量虽然比她高出许多,但也不会用鼻孔睥睨人,更不会一直端着手。
但他带着一种淡淡的,冷冷的神性。容朝歌看他像是隔着一层雾,朦胧之间,她觉得他倒是长得很好看。
想到祸端因他而起,容朝歌就很难对他产生什么好感。
“清晏神君?”她轻声,试探地唤。
他轻轻点头,看向容朝歌的眼神天然地带着一份疏离。但容朝歌就是觉得,只一眼,自己就被他看透了似的。
他走下了神坛。容朝歌感觉他在向自己走啦,带着周身九重天的寒意,让她不由自主地下意识后退几步,拉开安全的距离。
他顿住脚步,似乎敛去了周遭的气势,再度向他走来。
“你要做什么。”容朝歌继续后退,却感觉撞上了什么屏障,整个人也好像被剥夺力气似的,动弹不得了。于是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进自己。
容朝歌不知道他是否真的会像那些人所说那般,责罚于她,但只要想到独自罚跪的那晚,她双腿就忍不住开始发颤。
“旁人求之不得想要见我,你很怕我?”这位神君不知活了多少年岁,但声音却是清冷的少年音,容朝歌想到此就觉得颇为割裂。
容朝歌得了教训,现在不敢“胡言乱语”,多说多错,指不定那句话神君不爱听了,又要教训她一顿。可怜她现在还病着,梦里还要承受这份苦楚。
“神君,我知错了,求您不要责罚我。”她小声地说。
神君没有回答她,甚至都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只是将手覆盖上了她的眼。
“你的眼中,为什么会有我的神力?”
容朝歌心头一紧,想要摇头,却莫名其妙想起前几日突然能够听见别人心声的能力。思来想去,正是她来到济州后,神像旁有的。
清晏神君似乎也并没有指望她能给出一个怎样的回答,于是感受一番后,淡淡地道了一句:“罢了。”
他收回手臂之前,在她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
容朝歌睁开眼睛,手指紧握,抓到了一床厚厚的被子。
周围空空荡荡,一个侍女也没有。她用衣袖抹了抹额头,方才意识到烧已经退了。
此时晨光熹微,她联系前因后果仔细一想,突然觉得荒唐又讽刺,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外边看守的太监宫女听见了,都神色一紧,连忙去禀告各自的主儿。
容朝歌拥着被子,披散着头发靠在床边,凤眸勾起轻佻的笑容,但眼中尽是嘲讽。
“清晏神君入我梦,不仅免除了我的罪过,还替我消除了这一身的沉疴旧疾。”她轻声说,“快去呀,快去告诉父皇母后。”
于是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
只是苦了沉香受了板子,身上被打得一片血肉模糊,生生晕厥了好几天。幸亏容朝歌醒得不算迟,又废了大力气寻医问药,亲自给她涂抹,这才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二人情谊更胜从前,自是不必多提。
容朝歌也在自己及笄之前,用血泪长了教训。身为公主,能够恣意的前提是母后护着她。但母后并不是万能的,而且无数人都在虎视眈眈盯着她,甚至想要借机拉她三哥下水。
她必须谨言慎行,甚至藏锋守拙。
回宫后没多久,宫中就开始筹办她的及笄礼。
表面上是为她庆贺,实际上无数世家官人已经蠢蠢欲动,想要借机搭上婚缘的枝条。
“朝歌,你跟母后说一说,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容朝歌正欲搪塞,却见容琦不知何时也在,于是没有多说。
容琦道:“母后最好趁早物色,早日给小妹定下来。就算不着急成亲,也最好先有个婚约。”
皇后抬头看了他一眼,神色也认真起来:“此话怎讲。”
容琦眼神一递,周围的宫人纷纷离开,屋内就剩了三人。
“最近边疆战事吃紧,若是打了败仗,朝中肯定会有人主张和亲。宫中适龄的公主只有朝歌一位。母后肯定也不希望小妹做那政治联姻的棋子吧。”
皇后担忧的眼神落在容朝歌身上,而后想到什么,神色逐渐变得和缓:“怎么会。咱们大昭国力强盛,粮草丰盈,边疆小国早就向我朝称臣。就算有战事,也不至于到和亲那一步。”
容琦似乎早料到她会这么说,于是掏出衣襟里藏着的密函,放在皇后跟前:“母后看看战报吧。”
皇后一脸震惊:“琦儿!军机要事,你怎么敢私自拦截,这可是大罪!”
容朝歌却先一步意识到事态紧急,她虽然有些说不出的紧张,但还是努力维持语气和缓:“既然皇兄做了,一定是有万全把握,母后不妨先看看。”
皇后手指颤抖着,像是不愿做这等违逆的事,又像是不愿意面对一个事实。容朝歌不再犹豫,伸手接过,缓缓打开。
容琦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默许了她的行为。
容朝歌缓缓念出军情,骤然抬眼:“边疆的事,父皇不可能不知道吧。”
容琦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弧度:“小妹,猜猜这封信是我从哪里看来的?”
容朝歌张了张口,心底有了不好的预感,却没有乱猜,等着容琦揭晓答案。
容琦笑着说:“是父皇的书案。”
皇后斥道:“就算如此,你为人臣子也万万要注意收敛点。母后提醒过你很多次,不要心急。自古以来,立嫡立贤立长。你虽然不占长,但只要为人处世让你父皇舒心,那个位子迟早是你的。你这样心急,先是操心你小妹的婚事,又是把手往军队兵马里伸,若是教你父皇知道就完了。”
而容朝歌却听出了容琦的弦外之音:“我记得,父皇每处理完一件事,一定会将案牍清理干净。皇兄,莫非这些军情急报都被呈到父皇跟前,而父皇……却一直没有露面处理?”
容琦此时眼中堪称是有几分讶异了,他定定地看着容朝歌,颇为舒缓地笑了:“正是如此。”
皇后一脸忧心:“你父皇一向勤勉,怎会如此?本宫这几日只听说你父皇这些日子一直独寝,不教任何人打扰,难道是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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