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吏也看出了她的不自在,于是拱手作礼:“最前面就是此洞所供奉的主神了,下官才疏学浅,就不班门弄斧了。公主福德深厚,定会得诸神庇佑。”
容朝歌一路都是倾听,此时突然发问:“是哪位神明?”
官吏道:“是清晏神君。”
容朝歌点点头,允了他退去。
早有人给她准备好蒲团和香炉,摆放地整整齐齐。沉香拿过几只香,递到她手中。
“一跪三拜就是了,仪式也不在于繁杂,诚心就行。”
容朝歌没有接话。她站在正中,仰视着那百丈神像。这位清晏神君衣袂翩然,一手上扬,一手下压。容朝歌想起来,前几日他们朝拜的那位神君,就是他。
而这座神像,显然是出于不同工匠之手。不同于峭壁之上那尊高大威严,赐福苍生。这尊显得更加孤傲绝尘,不染俗世。凡人跪在他脚下祈求,他似乎连余光都不会分去一眼。
容朝歌觉得心里格外不舒服。
或许是山洞太过阴冷,连带着那位高大神君睥睨她的眼神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冷淡,她咽了咽口水,目光落在身前的一个小小的蒲团上。
“既然诚心就行,那我便不拘虚礼。我会时时刻刻念着,求神君赐福我大昭。”容朝歌将香在蜡烛上点燃,略略低头一拜,将香插在了香炉里。
她退后两步,再度起手一礼,这才转身快步离开。
她脚步越走越快,就好像背后有人追着她似的。连沉香也忍不住唤她:“公主,您慢一点,奴婢要追不上您了。”
越走,容朝歌心里那种异样的感觉就越重。她竟然隐隐约约觉得周围的布局很熟悉。但这里刚刚落成,她是第一批香客,绝无可能曾经来过。若是梦中见过,那就更离奇了,她如何能预见未来呢。
她没忍住,低声问出口:“沉香,我曾经有没有去过类似的地方?”
沉香不明所以,还是根据她的描述,绞尽脑汁思考了一番。但容朝歌知道她所说的,并非是她想要的答案。
她顿住脚步,忽然回眸转身。她不自觉地把手放在了石壁上,定定地看着上面的彩绘,唇瓣微张。
她好像看见了工人一笔一画对石壁精雕细琢,古老而普通的石头被描摹成另外一番模样,嵌在山间,妄求石与祂一同千年不朽。
她好像看到来来去去多少人,跪在此处,恳求神君显灵,救苦救难。神君不语,却好像冥冥之中自会护佑着万千苍生。神君无情,他好像并不会在意俗世苦乐,只是这样静默地看着。
人走茶凉,来来往往,只有神像静默地注视这一方。
她好像看到了那鲜艳的色泽片片剥离,看到睥睨的神像失去面孔,看见林间的风吹进山洞,带着风沙与湿润的雨,模糊了石壁上所有的精雕细琢。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容朝歌心绪不宁。都说擅长写诗之人总是要比常人感性一些,伤春悲秋。容朝歌如今有所触动,更是心里涌过千般滋味,连脸色都隐隐有些发白,好在被沉香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使了一个眼色,轻声说:“公主,这几日休息不好,奴婢扶您出去,改日再祭拜吧。”
容朝歌缓缓点头,踏出石壁的那刻,隐约听到那深邃的洞穴中卷来几声意味不明的回音,像是在低笑,又像是叹息。
容朝歌不禁再度回望。若世间真的有神,他会是什么样子?岁月流逝,沧海桑田,人间来来往往,唯有祂亘古不变,独坐一方。
容朝歌眼角隐约泛起泪花,心中更是思绪万千,有些后悔匆匆忙忙便出来了。但出来断没有再回头的道理,容朝歌随着众人一起往回走。
峰回路转,树丛中竟见几个黑衣身影鬼鬼祟祟,像是在刨什么。容朝歌皱了皱眉头,眼神示意下,众人放轻脚步。
一个小太监骤然出手,扒开了树丛,几个人顿时暴露在青天白日之下。
其中一个人容朝歌看着眼熟,于是再仔细瞧了瞧他那八字眉,不由得心里一笑。这不是那日高谈阔论的道长之一嘛。
“道长别来无恙,”容朝歌神色淡淡,“这是在做什么?”
几个人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装束,又看了看容朝歌,心里都紧张极了。唯有那八字眉看起来一如既往气定神闲,将手里的珍珠串往袖子里藏了藏,这才开口道:“原来是公主殿下,幸会。”
容朝歌不想和他们辩论,更知道这群人口舌伶俐黑白颠倒,当即就想揭开他们见不得人的勾当。她下巴微微一扬,早有小太监气势汹汹上前,就要扒开他们。
八字眉不轻不重地捻了一下自己的胡须,手腕一抖,浮尘就拦住了小太监,皮笑肉不笑:“这位小友,我等奉天行事,天机不可泄露,还望回避一番。”
容朝歌也笑,招了招手,把小太监叫回来:“原来是这样,看来是我们误会了。”
那八字眉身后的一群黑衣小道士不着痕迹地对视,每个人眼中都有不屑和窃喜,这么容易就让他们糊弄过去了。
谁知容朝歌下一秒直接点破了他们的所作所为,她冷笑开口:“将陛下献给天神的金银珠宝挖掘出来,准备什么时候分赃啊?”
八字眉脸上青一阵红一阵,这几天被皇家捧惯了,哪里想到这么主竟敢如此直言不讳。
他毫不畏惧,梗住脖子叫嚣道:“我等是奉陛下,奉天意行事,哪里轮得到你置喙!如此污蔑我们,你就不怕天神降罪吗!”
容朝歌才不信他们那套说辞,闻言冷笑一声:“既然问心无愧,那为何不教我看看你们到底在做什么?众位道长此行不仅要动嘴,还要动手,何其疲惫。不如本公主来帮帮诸位,如何?”
未等他们再狡辩,容朝歌直接:“哪有什么神,不过是一群坑蒙拐骗的术士。你们既说是奉陛下之命,那就跟我一起到父皇面前说一说。”
几个人见大事不妙,当即要四散奔逃。八字眉本想再狡辩一番,又拿天理道义说事,更直言道她用心不良,恐遭天谴。
不用容朝歌开口,沉香一巴掌扇在他脸上,直教他脸上登时浮现出一个巴掌印来。其他几人也被宫女太监围住,浑身稍微一抖,就能掉落下几颗金珠子来。
这还只是容朝歌看到的,在她看不到的地方,还不知道这些人假借神明名义,敛财多少!
容朝歌方才那点对飘渺神明的慨叹在此刻荡然无存,她冷笑连连:“既然你们口口声声是神明的使者,那最好赶紧呼唤一下神明下凡拯救你们。否则,本宫不见得会有什么报应,但你们是一定要遭皮肉之苦了。”
沉香眼睛早就红了,张牙舞爪地上去就要撕烂他的嘴。人人都喜欢吉利话,就算夸张也教人高兴。方才那几句话堪称诅咒,实在让她替公主不平!
即将动手之际,几声咳嗽突然传来,容朝歌猛地回头。
她父皇正阴沉着脸,不知何时走来了。跟在她父皇身后的,不仅有她母后,还有一大群道貌岸然的术士。
见她母后神情喜怒难辨,容朝歌顿时明白了一切。刚刚这群人分明在拖时间,因为早就有人逃出去通风报信了。
她目光落在父皇身后须发尽白的老道身上。那老道捻着胡须,眉眼间尽是痛心疾首,似乎她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人。
容朝歌攥紧了拳头。不用想,显然有人已经颠倒黑白了一番。
但她依旧不觉得自己有错,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后正欲辩解,一个巴掌带着风落在她脸上。
她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的父皇。
站在后面的皇后偏过脸,一言不发。
容朝歌垂下脸,一瞬间好像所有的情绪和气力都被抽走了,她开口:“父皇,儿臣不知错在何处。”
皇上淡淡道:“天道无常,你岂可擅自揣测。”
“你这般大吵大闹,不仅丢的是皇家的颜面,更会失了神心。你一人遭殃事小,你可想过大昭上下万余人,都有可能被你连累吗?”
容朝歌心中讥诮,表面上不敢表现出来,只得回道:“儿臣知错。但这些人藐视皇威,肆意偷盗皇家财物。这些珍奇皆为四海朝贡,儿臣一时气不过,所以有欠考虑。惊扰父皇母后,都是儿臣的过错。”
皇上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许久之后,容朝歌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却见她父皇正一脸失望地看着她:“朕刚才说什么了?”
容朝歌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
皇上冷冷地说:“几日的听学,你没有丝毫长进。身为朕的子女,却如此自甘堕落,败坏神缘。”
“今晚,你就跪在朝仙台上,好好反省。”
容朝歌将求助的目光移向皇后,但皇后也无能为力,只能叹了口气,不忍地移开了目光。
“谁也不许管她!”皇上拂袖而去,结束了这场闹剧。
第92章
容朝歌缓缓吐出一口气,想要揉一揉酸痛的膝盖,却听旁边老太监重重一咳,连忙不着痕迹地又挪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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