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朝歌遥望祭坛后巨大的神像。祭坛宽广平整,与神像隔了一道山谷。出于这个构造的原因,在祭坛上的一言一语都会被无限放大,空灵悠远,好像真的在和某个不知名的神隔空对话一样。


    仪式很长,正好在中午日头最盛的时候。不少人都额角沁出汗来,甚至有身娇体弱的夫人看起来要晕厥了,但还在勉力支持。


    容朝歌默不作声地收回视线。或许她们敬畏的并非是那个虚无缥缈的神,而是那个万人之上,站在神前却卑微如蚁的帝王。


    他祈祷着,朝拜着,向着一座雕有石像的山。


    容朝歌倍感无趣。小时候有段时间喜欢骑马射箭,锻炼了她的好身体,否则现在恐怕真要一并晕过去了。


    回去后,沉香快速迎上来,贴心地给她拿了一个冰袋降暑。她一边用手帕擦拭她额角的汗,一边随意闲聊:“可惜奴婢没机会上去见证,公主,你跟奴婢讲讲,那些神像是不是特别威严?”


    容朝歌神色恹恹:“看多了就觉得千篇一律。也不知是哪个工匠雕刻的。”


    沉香小声道:“听说是全国几千个能工巧匠一起雕刻的呢,整整三年,才终于建成圣上满意的样子。”


    容朝歌道:“他们怎么知道神君长什么样子?”


    “古籍有记载,大家也都会根据想象雕画嘛。”沉香忍俊不禁,“而且,方才奴婢好像真的看到一道金光环绕云端,大家都说是神君也十分满意,于是显灵了呢。”


    容朝歌咂舌:“这我倒是不知。我只看见最后,金策玉简并着无数人间难得的珠宝被一并埋到土里。说不定是神君不是满意,是觉得好笑。”


    容朝歌年岁小,刚才那般话也是刻意压低声音嘀咕出来的,除了沉香以外没人听到。就是如此,沉香也是心神不宁地念叨了她一路,得到容朝歌再三保证后方才罢休。


    回屋后,容朝歌终于卸下繁重的衣物,长舒一口气。


    “母后,您怎么来了?有什么要紧事,打发婢女来和我讲就好了。”


    皇后朝服还没有脱去,就直奔她这里了。


    她爱怜地抹了抹容朝歌的脸:“母后来看看你,今天日头毒辣,母后担心你身体也受不住。但陛下亲自审阅的流程,自然半分也不能更改。母后方才教人做了些梅汤与冰酪,一会教人送过来。”


    容朝歌光着脚,一把抱住了她:“母后,还是你对我最好。”


    “也莫要贪多,”皇后轻轻拍了拍她的头:“本宫来也是想提醒你,一会还有晚宴。宫廷乐师和伶人奏乐起舞,祝祷神明。”


    她看容朝歌实在神色恹恹,所以松了口:“你若是实在身子不适,就别去了。”


    容朝歌神色一喜:“那我今日早些歇息,是不是明天一早,我们就能返程了?”


    皇后摇头:“皇上说了,祭礼结束后,不即刻回宫,须得沿路巡游各处新建庙宇与石窟神坛,逐一拜谒。”


    “不仅如此,皇上应该还会再额外逗留一段时间,广开道场,听经论道。”


    见容朝歌张口欲言,皇后先一步预判,优雅地伸出食指点住了她的唇:“这段时间,你也静静心,好好熏陶一下。周围石窟云集,你若是闲来无事,可以走一走。”


    晚宴容朝歌堂而皇之地推掉了,宫人送来了些吃食,她在屋子里和沉香一起用了晚膳,早早歇下了。


    次日她也以身子不适为由,推掉了大部分应酬。


    一连几天不露面,不仅容琦听说她病了,亲自来探望,就连皇上似乎也有所耳闻,有些不悦。


    容朝歌再也不敢装病,早早起来跟着她父皇去听学。


    那些方士高谈阔论,漫无边际,从鸿蒙开辟诸神降世聊至山河定鼎国运绵延,悠悠万古兴衰起落,皆被他们归于神明庇佑天道护持。


    殿中万籁俱寂,唯有他们清越玄虚的语声,一遍遍绕着祭坛回荡。


    容朝歌微微侧头。帝王端坐龙椅,神色虔诚肃穆,全然无平日九五之尊的威严,反倒像静心聆听教诲的稚子,听得极为入神,时不时颔首沉吟。


    片刻后,为首老道缓步出列,垂眸拱手,语气恭谨:“如今,陛下承天命而临九州,定四海,安万民,此乃千载难逢的盛世。山河广袤,府库充盈,庙宇连绵,神佛同沐,此乃人神和鸣。”


    “古来圣君,功盖寰宇者,皆得天神垂怜。凡心向清虚、礼敬诸神、诚心问道之人,便能承接天地灵气,纳山川造化入身。人间朝代轮转,烟火易朽,唯有天道恒存,仙寿绵长。陛下坐拥万里江山,功德震彻天地,本就身负天赐福泽,若持之以恒,诚心奉神、广修祠宇,续山海香火,引灵炁护体,自可身安体健,岁岁无虞,福寿绵延不绝。”


    “陛下安康,山河方可岁岁无恙。如今陛下诚信听教,诸神皆会有所感召,护佑我大昭。”


    另一名方士适时接话:“正是如此,如今陛下广凿石窟,兴修神殿,香火不绝,诚意早已上达天听。长此以往,天道必予厚报,护陛下圣体永安,国祚恒昌。”


    皇上微微倾身,眼底微动,指尖不由自主地轻叩扶手,开口道:“依道长所见,朕诚心祀神,广行供奉,当真可承天道庇佑,得一世久安?”


    老道捋了捋胡须,浅淡一笑:“心诚则灵,功厚则佑。神佛从不负虔心之人。只是天地灵机需慢慢滋养,神殿需修缮,祀礼需周全,山川诸神皆需四时供奉,方能灵气汇聚,福泽日盛。”


    皇上听罢深以为然,眼中流转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忽然偏头,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容朝歌身上,语气平和发问:“朝歌,你自幼熟读典籍,听闻古今神异之事颇多,方才道长所言,你怎么看?”


    她怎么看?


    话说得好听,句句歌功颂德,将玄而又玄的东西说得这般笃定,她都要有几分信了。但她自小就没见过神,所以不信这些。她向来把这些只是当作话本子故事,一笑置之。


    但这话她已经被母后千叮咛万嘱咐不可以乱说了,于是起身乖巧应答:“道长所说的上古旧事,天地仙道,儿臣虽从未见过,但也觉得波澜壮阔,心向往之。”


    “父皇心怀苍生,虔心祀神,想必也会得到神明护佑。”


    帝王深沉的眼神落在她身上,她不敢敷衍,只得绞尽脑汁想着措辞:“父皇引百官朝拜之日,儿臣曾见金缕祥云跃然于天,想必是神明感召,天官赐福。”


    皇上神色一动,忽然笑了起来:“好,好得很。”


    他摆了摆手,早有小太监拿出提前准备好的书卷与金银,一并转交给几位论学之士。


    “一点薄礼,金银俗物,不成敬意。还要多谢几位道长为朕指点迷津。”


    为首的老道连忙躬身,双手虚扶,神色故作淡泊:“陛下言重了,贫道等人不过是略通皮毛,敢为陛下解惑,已是天恩。钱财乃俗物,贫道清心修道,本不该沾染,还请陛下收回,贫道只求能助陛下敬天祈寿,护大昭山河。”


    另一位方士也跟着附和,目光却暴露了他的心思:“是啊陛下,我等修行之人,以悟道为先,金银锦缎于我等无用,怎敢收受陛下这般厚重赏赐,恐污了修行之道。”


    推辞几番,终于收下。


    容朝歌暗自咂舌,方才听神话故事那种微微一动,心向往之的感觉荡然无存,只让她觉得更加疲倦了。


    看来世上并没有神。不然他们求神明赐福就好了,还要这些金银俗物做什么?张口闭口神明,实际上也要和他们这些俗人一样为金银所累。


    后面几日,容朝歌能避则避,闻见香火味就自觉绕道走,不知不觉,越走越远了。


    沉香带着好几个宫女太监一起跟着她,暗处应该还有不少侍卫在护佑着她。容朝歌并不担心安全问题,干脆巡山而上,道:“母后说这山洞中都是神寺,正好闲来无事,我去看看。”


    沉香点头应允,打发了一个婢子去跟皇后娘娘通报一声后,便唤来一个主事的官吏,为她一路指引。


    “公主殿下,正是此处。这一整片崖壁造像,皆是近些年朝中王公,世家勋贵,百官臣僚捐资开凿。”


    “这一处,便是您的那份功德所在了。”


    第91章


    一进洞穴,容朝歌便忍不住裹紧了披风。山上本就凉,无光的山洞更显阴冷。


    早有几个侍女为她掌烛,引着她往前走。


    烛光亮起来后,容朝歌才发觉周围石壁上尽是精美的石雕,从外到内,石像由小到大。外围神像虽小,却胜在精美,逐一嵌在壁上,千姿百态,一眼望去,颇为震撼。


    官吏一边向她介绍,一边引着她继续往里走:“公主,此处为千神壁,意为千神庇佑,万福同疆。石壁上面是神迹壁画,由宫廷画师作画,所画内容为诸神同贺,平定四海八荒。”


    容朝歌听得津津有味,不知不觉已经走了很久,才意识到这洞竟然如此深。她神情不由得露出一丝紧张,看见沉香等人都跟在她身边,这才稍稍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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