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尽是连绵陡峭的悬崖石壁,而正中间数尊石像依山凿刻,嵌于崖间。身上衣裳繁复,彩绘更是鲜艳夺目。就像是生于苍茫天地之间,俯视渺小如蚁的世人。
正中主像最为巍峨庄严。祂一手掌心朝上轻扬,若引天光云气;一手掌心覆压向下,似渡尘世众生。眉目低敛,法相沉静,衣纹更像是凝聚了匠人的所有灵气,每一道凿刻都恰到好处,浑然天成恍若迎风而立。
容朝歌微微扬头,正好对上祂悲悯的目光,心中微微一动。
“奴婢听说,不光是这一处,旁边那些山洞之中也都筑满了神像。”沉香抬手指给她看,“公主你看,那里,应该就是娘娘给您捐的。”
山洞很深,容朝歌伸长了脖子也看不到,只得作罢。
她一路贪看,不知不觉中马车又晃晃悠悠走了许久。终于有人提醒容朝歌,可以下车了。
容朝歌提着裙摆,缓缓下了马车。她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并非是故作端庄,只是因为这身衣服实在是重重叠叠,那头饰也像是在她头上建造了一个小型宫殿,犹如山峙。
皇后就站在不远处,微微落后皇帝半步,与他近乎并肩而立。她虽然不知她心里怎么想,只见她仪态担得起公主的端庄,眼神落在她身上,微有赞许。
容朝歌给父皇母后一一行礼后,又见众多兄长,自是再礼貌又疏远地行礼问安一番。
她的父皇子嗣众多,但她只和一母同胞的三哥最亲。其余兄长都是其他妃嫔所生。小时候她倒是和他们经常一起玩,但有一次落水高烧不退,险些丢了性命,母后就再也不让她和他们来往了。
“三哥哥。”
容琦点点头,看着她说:“许久不见,皇兄觉得你又长高了几分。算着日子,再过数月便是你的及笄大典了。”
容朝歌笑着回视:“对啊,皇兄要给我送什么礼物呀?”
容琦宠溺一笑,微微摇头,语气带着兄长的温和:“到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你年岁到了,到时候宫里也会给你择夫婿。朝歌想过没有,将来要嫁怎样一个人?”
容朝歌垂下眼睫,指尖无意识攥住厚重的裙摆,叹了口气:“我若是嫁出去,往后定然也会像你一般,常年居于外府,动辄数月见不到母后。若是如此,那我便不想嫁人了。”
容琦笑斥道:“净说些孩子气的话。婚嫁大事,岂能由着你心性胡闹。”
容朝歌与他对视,气氛一如既往平和。容琦神色依旧是兄长的温柔体恤,可容朝歌却突然听到了朦胧的声音。
“礼部尚书的次子,为人懦弱温吞,将朝歌许配过去,不会受苛待折辱,又能稳稳拉拢文臣一派,助我稳固朝中势力。”
“镇国侯世子,家世厚重,根基稳固。只是侯府势大,还需再三权衡,不宜操之过急。”
“陈将军独子,年岁也相当。只是,听闻陈小将军已经有良人在侧。眼下正是我步步筹谋的关键时候,贸然强求武将亲事,急功近利,只会惹来父皇猜忌,得不偿失,断不能冒这个险。”
“御史中丞嫡长子,品行端正,清誉在外。朝中清流一派,若能结亲,可抚平言官非议,于行事大有裨益。”
“野心太盛的勋贵也需避嫌。挑一个性情绵软,家世可用的就是了。只是母后向来疼惜她。我还是要尽早说服母后,稳住朝堂,早日得到太子之位才最重要。”
容朝歌一时之间呆住,直到容琦举起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她才回过神来。
“三哥,你……你方才说什么?”
容琦神色一顿,笑着说:“三哥说,你若是有心仪的人,告诉三哥就是。”
皇后那边安顿好女眷,不知何时也走到二人跟前。她听到容琦的话,淡淡开口:“琦儿,此事母后自然会操持,你不必担心。”
容琦又顿了顿,缓缓一笑:“是,母后。婚嫁是大事,儿臣不过是叮嘱皇妹一番。”
他向皇后行礼过后,与容朝歌稍稍点头致意,便先行一步。
皇后点点头,目送他离开后,温和的目光落在容朝歌脸上。
朦胧的声音又一次响在容朝歌脑海中。
“皇族男丁多,龙争虎斗。可朝歌是我唯一的女儿,我只希望她平安长大,富贵一生。”
容朝歌张了张嘴,眼神中一闪而过的疑惑和震惊被皇后很快捕捉到,她追问:“怎么了?你三哥跟你说什么了?”
容朝歌摇了摇头。
她余光划过不远处,微微低头落后容琦半步的三皇子妃。容琦转身,温柔地拉住她的手,一同前行。
但容朝歌就是觉得,他眼中似乎没有爱意眷恋,倒是更像梨园戏班的角儿。想到这儿,她不禁打了个寒战,突然心底涌过一阵生气又难过的情绪。
她好像突然能听见别人的心声了。
一向疼宠自己的三哥,心中竟然把她当成一个政治联姻的棋子。
朝歌记得,他曾经向父皇求娶,当时她还大受感动,以为有情人终成眷属。原来,这也是一场政治联姻的布局吗?
她拉住皇后的手,眼神中尽是恳求:“母后,求你,朝歌不想嫁给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不喜欢的人。”
皇后眼神柔和,拍了拍她的头,什么也没说。但容朝歌就是确定了,母后会向着她的。
第90章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容朝歌就被沉香唤醒。她还处于半梦半醒时,十余位婢女已经得到沉香的示意,敛气静声,鱼贯而入。
她们每个人手上都捧着一个金漆托盘,其上层层叠叠铺着朝拜的礼服,霞帔佩绶,还有琳琅满目的金玉头冠珠翠步摇。个个皆是精工雕琢,极尽奢华体面,也不知能工巧匠打造了多长时间。
容朝歌不敢如平日怠慢,忙起身更衣穿戴。一番梳妆穿戴,十余个婢女有条不紊服侍,竟也耗费了大半个时辰。
一切整理妥当后,晨光熹微。廊下早有小太监持着拂尘侍立,语声压得极低,却是反复委婉催促,唯恐误了祭神大典的吉时。
容朝歌抿好唇脂,抬眼望向铜镜。镜中人衣饰雍容,仪态规整,是无可挑剔的大昭公主模样。她徐徐起身,只觉头顶冠饰比昨日还要沉上数倍,沉甸甸压着鬓骨与肩颈,周身礼服厚重滞闷,她一步一步走得极慢。
“沉香,母后说过朝拜的流程吗?”她感觉自己拖着这沉重的礼服,估计支撑不了多久的端庄,脖子就要梗住了。
沉香一向靠谱。在那日醉酒风波后,她被凤仪宫的嬷嬷好生敲打了一番,所以事事都更加上心。
她错后容朝歌小半步,低声在她耳边说:“咱们先随宗室女眷一同在侧殿候着,待陛下鸾驾至,方士将祭坛净场完毕后,再随娘娘们一同登坛观礼。”
“皇后娘娘让奴婢务必嘱咐公主,全程不可妄言,不可妄动,陛下行三献之礼时,需随百官一同祭拜,不可有半分错处。”
容朝歌正要点头,步摇珠枝轻颤,她连忙止住,低声说句知道了。
容朝歌来得不算迟,但早已有众多妃嫔与诰命夫人到场。人人皆是一身华服与珠翠,脂粉下的眼中透露出一丝丝疲惫,想来都和她一样,天不亮就起身。互相行礼致意后,容朝歌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眼睛时不时不着痕迹地瞟一眼窗外。
沉香对她的心思一清二楚,在她侧耳之际,低声敲打一番:“公主静心等一等吧。此时尚可休憩一会,祭拜之时万万不可心不在蔫,神明会看见的。”
几个道士见侧殿的香烟燃尽,便赶紧再添上。白檀与不知名的丹药味顿时溢满了整个屋,容朝歌离得近,被呛得几乎要咳出声来,却生生忍住,只是皱了皱眉。
容朝歌此时就在山脚,也不敢再说点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她眼神扫过那一个个早早静候的人,不由得叹息一声。
“我知道。”
不多时,殿外传来太监尖利的唱喏声,传陛下驾临。众人连忙整理衣饰,敛衽起身,垂首肃立。
容朝歌跟着人群向外望去,只见她父皇乘通天御辇而来,通天冠上的珠玉随着步辇落地而轻摇。他起身步行,祭天神华服衬得他身形威严,身后跟着文武百官与一众方士,绵延数里,声势浩大。
帝王事务繁忙,容朝歌不常能见到他,所以并不算很亲近。
远处隐约传来钟鼓之声,众人按照礼节缀在帝王身后而行。容朝歌微微抬眼,入目的是一望无际的台阶。容朝歌暗自咂舌时,沉香在旁边小心地扯了扯她的袖子。
“一共是九百九十九阶,皇上说了,一定要步行,才能体现出诚心。公主您记得提着一点裙摆,步速稳定不会太累。后面的路奴婢就不能陪您上去了,您千万小心。”
太阳从东方山峦中升起,众人一步一步涉阶而上。容朝歌估摸着起码走了一个时辰,才终于到达。至于方士如何手持灵水洒扫祭坛,焚烧降真香,口中诵念着晦涩的仙道祝文,容朝歌完全是没有力气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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