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抹了抹眼泪,袖子底下的眼睛谨慎地窥着上面两位的神色,小心翼翼地掂量着话语:“我又怕她过得不好,到底是自己养大的,舍不得。所以总想混进来看看她,过得好不好。没想到,今几个竟是被认作了贼人,把我给抓起来了。”
她见秦老爷沉眉怒目,心肝都一颤,顿时五体投地连连磕头:“老爷,您就看在老奴将功补过的份上,饶了我吧!”
秦夫人端起茶盏,微微轻声咳了两声,示意王氏作戏不要太过。
王氏缩了缩脖子,颤颤巍巍跪在原地,大气也不敢出。
她拿了钱,颠倒黑白,把秦夫人撇得干干净净。这样一来,秦老爷好心办坏事。秦夫人倒是成了骨肉分离的可怜母亲。
秦夫人粉墨登场。她放下了茶盏,豆蔻的指甲紧紧攥在手中的帕子上,蹙眉颤声:“你是说,秋时他,竟不是我的孩子?”
她惊诧的模样,真是可怜至极。
她眼中像是含着一汪水,直直地望进秦老爷眼里:“官人,她说的,可是真的?”
秦老爷拍了拍她的背,默认了。
秦夫人冲下堂,胸口微微起伏,用发颤的手指着王氏:“你快说,我可怜的孩子,究竟在哪?”
容朝歌在门外背过身去,对接下来即将发展的一切兴趣寥寥。可她转过身时,却正好见到秦秋时在小厮的拥簇下走过来。
他挥退了众多随从,直直走到她面前。
容朝歌微微勾起嘴角,轻笑道:“你说,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秦秋时答:“大概是觉得,对不起你。也对不起我。”
名义上是因为一场乌龙,害得亲生女儿孤苦伶仃这么多年。可怜女儿,要把她认回来享福。
实际上,不过是借此机会,改变秦秋时商人之子的身份,让他能够继续科举。
所以,这一场呜咽的闹剧,到底是为了谁。
堂内人一叶障目,堂外人心知肚明。
容朝歌道:“秦夫人果然是良苦用心。可惜了,我从来没有这样的好母亲。”
秦秋时年纪不大,却是一幅少年老成的样子。本该是情绪急促波动,他却面无表情,显得冷淡又不近人情。
“总要有权衡取舍而已。”
为的是他吗?还是为的是他耀眼前途下,能给家族带来的无限荣光?他也看透了,不过他也无所谓目的是什么。目标一致,结局就能皆大欢喜。
对他来说无所谓,可这样的选择对容朝歌实在太过残忍。
秦秋时垂眼看向容朝歌交叠的手。那指尖洁白莹润,就像从未经历过冻馁之患,从未经历过衣食之忧。可曾经刚进府时的伤痕,他还记得的。
他叹了口气,面上浮现出一丝丝笑意:“我占据了你的位置十六年,早就该还给你了。你吃过那么多苦头,就不恨我吗?”
容朝歌答:“不知者无罪。我的出现总是代表你的好日子结束了,你不是也没有恨过我吗?”
秦秋时这回看起来是真心实意地笑了。他掩着唇,笑得几乎要咳嗽,一双眼中却好像盛满了星光。
“你出现本身就让我很高兴了。”
容朝歌听着觉得别扭,不自觉就收起全部笑意,言语冷淡又夹杂着一丝淡淡的疑惑:“那你还真是很奇怪。”
秦秋时没有放过这个话题,很自然地说出来心里话:“哪里奇怪了?你在的时候,我就会很开心。至于你说的什么挫折,那就是我命中有一劫,跟你有什么关系。”
容朝歌由衷佩服这种心态:“你这么想,挺好的。”
秦秋时进一步问:“那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容朝歌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地开口:“秦小公子聪明剔透,应该也明白,万事万物越强求越没用,顺应时局才是正道。”
秦秋时点头,不知在想什么:“对,抛开一切身份,我们算得上志同道合。这么来看,上天也会把我们一直绑在一起的。”
容朝歌抬眼,直视他。却见他没有一丝说笑的神色,好像本就该如此。
秦秋时叹了口气,语气颇有些循循善诱:“我和你想的一样啊!命运许我颠沛流离,不知道哪天生命就结束了,所以我觉得应该在有限的时间内遵从本心。你说对不对?”
他抬眼,突然笑道:“就像你,噩梦游戏都要塌了。那何必费尽心思寻找钥匙?就让它塌,说不定还是你逃离这儿的契机呢。”
见容朝歌想要反驳,他扬了扬眉,竖起食指在唇边,接着开口:“我见你第一面就知道,你不是数据代码,更不是什么破系统的产物。你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你会帮我捡药草,会帮我带吃食。灾难是系统不可避免要给我的,这些才是你带给我的,对吗?”
“所以,你的本心呢?”
秦秋时早就恢复了记忆,容朝歌对此倒是毫不意外。
让她有些意外的是,秦秋时恢复记忆的同时,可能还知道了些不该知道的东西……
结果已经这样了,容朝歌也不能改变什么。至少现在这个人还在勤勤恳恳(也有可能是不得不)帮她收集钥匙碎片呢,她坐享其成,还说什么呢!
容朝歌在这个模拟器中沉浸式经历了不同身份,多少也沾上了点人气。她目前没打算按照他的话探索一下本心,面上是一贯的不动声色,退后几步,抬手打开了数据板。
“各方面不占优势的时候,攻心为上确实不失为一个好计策。但是可惜你遇上的是我。”
秦秋时看见那数据版,微微眯了眯眼:“如果你真的不在意,那我说的就都是废话,哪来的‘攻心’一说。”
容朝歌耸了耸肩。
下一步,令秦秋时意想不到的是,她将手覆在数据版上,盈盈的光晕散在其中,让那面写清秦秋时人生的面板变得有些模糊不清。
她五指骤然用力,猛地收缩,所有数据骤然像是玻璃被重锤击打一般,碎成一片一片,剥落碎裂在二人之间。落在地面前的几寸,就幻化成了虚无的光影。
隔着碎裂的数据版,容朝歌看到秦秋时眼中露出不假思索的讶异。
历经三世,不改本心。其实秦秋时在恢复记忆的时候,还能做到泰然处之,徐徐图之,这个游戏的循环论对他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
青风当初想要通过一次又一次无望的循环,想要把他心态摧毁,直到永远困在这里。秦秋时已经用行动告诉她,这并不成立了。
十次,百次,千次。她可以无限制地用近似于神权的视角,观看他的一生,再随便用一些小伎俩摧毁他。
但是他不会被永远困在这里。
他会一直保持着平和的心态,只要她不再干涉,终有一次他会这样平和地度过一生,达到通关的目标。
不过是时间长短问题。
容朝歌一向认为,游戏副本不是为了折磨人而出现的,本质是用严苛的方式,筛选通关者。
过分妄加干涉,她就不地道了。
所以她情愿自行毁掉那数据板,毁掉那能够窥伺他一生,甚至在冥冥的概率中早就写好他一辈子又一辈子的,排列组合毫无意义的系统产物。
如果在这种情况下,他能够通关,那就是他的实力。
况且,就算她不干涉,考状元也是一件需要天时地利人和的事。以秦秋时好几辈子的记忆,就算文章写得好,也不见得就能考上状元。
据她所知,这一世,恐怕就很难呢。
屋内,秦老爷作为一家之主,将二人召进屋内。
“以后朝歌就是我唯一的女儿。秋时,我会向院试的审查官员说清你的身世,许你科举的资格。秦家养你十六年,也不求你什么回报。日后能走多远,就靠你自己了。”
第58章
秦夫人眼神放在秦秋时身上,张了张口,很想告诉他为娘实在没办法才出此下策。但人多口杂,秦秋时看起来亦是坦荡通情,她才无可奈何垂下眼睛。
秦秋时跪下来磕了几个头,谢过这些年的养育之恩。
秦老爷则是神色颇为复杂地看向容朝歌。他叹了口气,感叹命运弄人,又侧过头去看他夫人。他本想安慰几句,却见秦夫人眼巴巴地看着秦秋时,几乎要垂泪。
秦老爷轻咳一声。
秦夫人挤出一抹笑容,拉起容朝歌的手:“我真是,真没想到……孩子,你受苦了啊。好几年前我曾看到你,就觉得与你有缘,所以也对你格外关照些,没想到竟是这般……”
她说的有些语无伦次,容朝歌默不作声,她手上更加用力了几分,突然声音开始转为哭腔:“你是不是怨娘这么多年一直都没有找到你,让你受了这么多苦。都是娘不好……”
容朝歌抿了抿唇,明白这是秦夫人在对她的暗示了。在这场戏里,秦夫人早就被择得干干净净了。就算容朝歌想要借此“污蔑”她也没有用,只会给她自己落个“怨恨父母”的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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