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这是一个秘密,只有我的娘亲知道。”
她话音甜甜的,就像个天真的小女孩,而那身上青紫的伤痕和勾起的唇角却让秦夫人觉得诡异至极,简直浑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一般。
“所以,秦夫人是我的娘亲吗?”
见秦夫人张了张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一味地脸色发白,指尖发抖,她才敛了笑意,淡淡开口。
“其实我也不想知道什么秘密,就是想有个安稳的地方待着,不用被人打,不用被人骂,能吃饱穿暖就好。”
她抬眼,没有最初的祈求无助,没有刚才无声流露出的威胁,倒又像个走投无路的孩子了:“夫人,我只是想好好活着,我不会惹事的,真的。”
海棠花枝颤了一下,零落下几片花瓣,无声入泥。
不知何时下起了蒙蒙细雨,沾衣不湿,只是把人笼罩在那种潮湿又压抑的环境下,让人伸手张望,指尖怎么也探不到虚实。
张嬷嬷急忙拿了一把伞,遮住了秦夫人。
秦夫人缓缓开口,声音干涩,带着几分刻意的平静:“小孩子家家的,别胡思乱想,什么秘密不秘密的,都是你自己臆想出来的。”
她夺过张嬷嬷手中的伞,微微倾斜,盖住容朝歌。
容朝歌声音似乎也有些颤:“夫人这是,又怜惜我了?”
秦夫人俯下身,揩了揩她脸上的泪,露出那张她自认为与自己年轻时有几分相像的脸庞,连带着那颗痣,也变得顺眼了几分。
“孩子,我疼惜你。你乖乖的。我会看着你长大,没有人敢欺负你。”
当天,翠儿和素儿就被张嬷嬷用雷霆手段赶出了府,连带着几个嚼舌根的丫鬟婆子,也通通没有好下场。
下人最是见利忘义,谁得势就跟着谁,这是一贯的规矩。众人见翠儿素儿被赶出府,都觉得大概容朝歌要被提拔成贴身婢女。无论交好还是不交好,纷纷想来容朝歌面前卖个好脸。
然而秦夫人似乎忘记容朝歌也是招来的丫鬟,反而还给容朝歌派了几个小丫鬟,伺候着。众人更加不敢怠慢,暗自咂舌,明面上对容朝歌那是更加恭敬有加。
因情而聚之人,情散则怨怼。因利而聚之人,利尽则疏离。
感情之事,就如一阵风,来时热烈,去时无踪,只留下满地落叶般的怨怼。
而利益则像一条河,只要源头不枯,它就能始终奔流不息。
是贴身婢女,还是养女。秦府规矩森严,秦夫人这一个让步带给容朝歌的是千差万别。
至于对她是真疼惜也好,是利益之下不得不为也罢,她的目标是秦秋时。身份之事,不过是一个跳板,方便她更接近秦秋时。
于是,秦秋时童子试归来,便见容朝歌捧着一碗姜汤来到他屋子。母亲一如往常对他嘘寒问暖一番后,才说出来由。
“翠儿素儿手脚不干净还嚼舌根,已经撵出去了。朝歌她受了委屈,我看着她也喜欢。你们年纪相仿,以后让她和你一起吃住怎么样?”
秦秋时自是同意。他想也不想,连忙接过她手中的姜汤,眼睛瞥到她手上的冻疮,不着痕迹地给她手里塞了一瓶路上买到的药。
秦夫人知道他向来好说话,所以就当此事揭过,笑着谈起学业:“秋时,考试还顺利吗?”
秦秋时点点头。
【8岁:秦秋时天资聪颖,县试拔得头筹,秦家备受瞩目。】
【由于秦秋时商贾出身,尽管成绩优异,也备受诟病。】
【秦家家大财粗,秦秋时也有真才实学,很快反对抗议的事情不了了之。】
【9岁:秦秋时在教习先生的指导下,准备府试。】
【10岁:秦秋时成绩优异,通过府试。】
【商人之子通过府试,引起轩然大波。】
【11岁:秦秋时准备院试。】
【12岁:本年度无院试考试。】
【13岁:本年度有院试考试。是否报名?】
【报名请求被驳回。审查官员以秦秋时出身商贾,不合规矩为由,拒绝了考试申请。】
学政不同意,其实也是情理之中。
因为童子试主要是对幼童摸底,所以无论是测试内容还是测试的人员范围,都比较简单笼统。
但是院试不一样,因为一旦通过院试,就是秀才了,是获得朝廷认可的,也是真正通往乡试,会试等真正科举路的唯一大门。
所以院试的选拔会提高难度,筛掉所有三教九流不合规矩的人。
尽管如此,秦夫人在看到秦秋时准备好几年,却因为出身而不得不卡在这个节骨眼上,心里就一阵又一阵地泛酸。
【14岁:本年度有院试考试。本省学政自然调任,是否要尝试再次报名?】
【报名请求被驳回。审查官员以秦秋时出身商贾,不合规矩为由,拒绝了考试申请。】
好不容易盼来一个转机,秦夫人跟自家夫君软磨硬泡,声泪俱下,想法设法,最终还是没能给秦秋时求来一个完美的结果。
“秋时,你也努力了。往后爹一定给你寻一个好出路。科举之事,就先放一放吧。”
秦父不敢看秦秋时,于是目光闪躲,内心其实也苦涩。可怜的孩子,这么好的天赋,只可惜做了他秦家的人,要白白浪费了。
秦夫人几日,眼睛都哭肿了。秦秋时日日苦读,疲惫而又失落的眼神,好像成了一根刺一般扎在她心上,让她拔不掉,只能任由它渗在血脉里,每次动一下就要刺痛不已。
容朝歌在书桌旁边,轻轻研磨着墨。秦秋时笔锋娟秀,书写的策论不看内容都让人觉得赏心悦目。她曾有意看过几篇文章,风格迥然不同。
但凡是夫子批复过的,都是一些中庸之言。而每当她打开一团废纸,在上面经常能找到一些意想不到的偏激言论。
小小年纪,倒是都有藏拙的心思了。
秦秋时不知何时走进了书房,默不作声地覆住了她的手:“今日不写策论,不用研墨了。”
其实平日里这种小事也都是下人来做,只有容朝歌心情上佳的时候,会愿意往他跟前凑。
秦秋时揉了揉眉心。
果不其然,容朝歌看起来十分惊讶:“秦少爷,院试马上就要开考了,这要紧关头,不复习吗?”
秦秋时端坐在椅子上,尽管没有旁人,他依旧是端端正正,只坐椅子前半截。这是长久以来的规律教养。
“我今年考不了院试了。”
容朝歌抬眼看了他一眼,流言蜚语无孔不入,她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她轻声,不知是安慰,还是含着些别的意味:“明年……明年再看看?”
秦秋时不语,容朝歌偏要蹲在他身前,抬着眼看他:“那还考吗?不考也没什么,你家大业大,旁人几辈子都羡慕不来。”
秦秋时垂眼,轻薄的纱衣下嫣红的小痣若隐若现,他别开眼:“要考,总是有办法的。”
容朝歌心里暗笑。当然有办法,只是要看秦夫人肯不肯。她在府中留了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今日吗?
第57章
【15岁:本年度没有院试考试。秦秋时在秦父的教导下开始学习经商,学习人情世故。学业方面有所落下。】
【16岁:本年度有院试考试。是否报名?】
秦夫人是最先受不了的。
她向来心高气傲,容不得自己输给别人。因此,老爷的爱,她牢牢地占据着。嫡长子,也必须是她头胎生下的。连她的孩子,也要一样争气,才配说是她的孩子。
好在秦秋时向来争气,品学兼优,让她颇为自豪。可万万没想到这个出身竟是成了孩子光明前途的绊脚石。
而且,这个坎过不去,秋时就再也别想往前走了!
她身为商贾之家的大夫人,虽然衣食住行方面不缺钱花,过得滋润。虽然在外面人人恭敬巴结,但是到底难保私底下不知多少人嘲讽他们家不入流,一身铜臭味,难登大雅之堂。
她一直咬着牙,就希望自己的孩子能改变这一切。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王氏跪在秦府堂下,偷偷窥着秦府的老爷和夫人。想到自己将要说出的话,她有些害怕。但是一想到自己家中堆放的金银首饰变卖了能换多少钱,还有许诺的宅子地契,她瞬间安心多了。
“老爷……当年夫人临盆,是我接生的。”
王氏眼中挤出几滴泪来,一咬牙往自己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老爷,我真是罪该万死!当年夫人生下大小姐,我见孩子气息微弱,连哭声都没有,便误以为是死胎,想着别让夫人见了伤心,就打算悄悄抱出去安葬。谁敢想,那孩子福大命大,竟硬是活了下来!”
“当时您已经抱回小公子了。我想了又想,这事万万不能走漏半分风声,免得被旁人知道了,看咱们秦家的笑话。心一横,就把这事瞒了下来。”
“我自己虽然也穷,但还是把大姑娘拉扯大了。大姑娘长得那叫一个好看呐,旁人一看就知道不可能是我王妈的孩子,我也不忍让她一直跟着我受罪啊。前几年,干脆就借着丫鬟的名头,把她送进来了,早日和亲生父母团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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