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后来,在道呈律所楼下,半夜零点后,转身看见握着房卡的邓敬骞的一刻,方坞这才做出了决定。


    那一瞬间,方坞顾不上考虑考试的结果了,能找一个工作,回到北京,他就满意了。


    他是在和邓敬骞看完玉兰花之后,在回酒店的车上连夜投递的简历,事情的进展顺利,几小时后,天亮前,他就收到了苦命打工人的回复。他正好睡不着,于是径直从酒店去了趟李振阳的住处,向他借了一套面试穿的西装,也顺便获得了他家客厅的短期居住权。


    睡眼惺忪的李振阳起床帮方坞找西装,知道这一晚发生了什么之后,他丢给方坞两个字:“疯子。”


    又说:“俩疯子,不是说我,是说你俩。”


    方坞还沉浸在令人静默、痴呆的欣喜中,再次重复着告诉李振阳:“昨天晚上他说原谅我了,你不知道,他这个人很善良,哪怕心里还有点儿介意,也会说好听的话,他很大度,很man你懂吗?”


    “给,裤子,领带,”李振阳一记眼刀,把衣服一件一件往方坞怀里丢,说,“两年多了,你带给我的这场‘噩梦’还没结束,我真的没想到啊,我不知道你怎么了,更不知道邓敬骞怎么了,你俩这次最好不是在开玩笑……所以是不是在开玩笑?”


    方坞抱着衣服,郑重其事地摇头,表示是认真的,一点儿不正经都没,是情之所至,也是深思熟虑,或许更是时机真的到了。


    “是认真的,”方坞说,“我没想到又过去了十个月,他还是没谈恋爱,他说……说他一直爱我,你懂我当时的震撼吗?他真的很好,跟很多人不一样的是他有胸怀,还有他严谨、冷静,但他又跟每个人都一样,一样的是他也会感性,会落泪,会冒险地再相信我一次。”


    李振阳:“知道你初试考过了,他夸你了吗?”


    方坞:“还没告诉他,不想半场开香槟,说真的,振阳,过几天就能知道结果了,我现在太紧张了,我刚才来的路上还在想,要是真能考上就好了,给邓敬骞一个惊喜,他一定会很高兴,他……我到时候想跟他说,我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的,但我想成为他能依靠的那种人,成为脚踏实地、力争上游的那种人。”


    “肯定能录取,你放心吧,我现在坚信。”


    李振阳平静地说出了几句心里话,他没在恭维方坞,虽然在很早的时候,他对方坞的考研并不抱多大希望,可当得知方坞过了初试,进了复试,他便真的对他刮目相看了。


    李振阳意识到,无论什么样的人,都是有改头换面的潜力的,只是需要命运中的人或者事推他一把。


    /


    “怎么样?面试过了吗?”


    “还不知道,让我等消息,今晚或者明天吧。”


    这一整天,方坞除了面试几乎没干别的,他把李振阳的衣服换下来送去洗了,然后,在国贸这块逛了逛,就一直在道呈楼下找了家店坐着,等外出开会的邓敬骞回来,等他下班。


    晚上八点多见面之后,邓敬骞先是问了方坞面试的情况,然后说:“走吧,去吃饭,你想吃什么?”


    “你喜欢吃小龙虾吗?咱们别再吃西餐了,去吃点儿真正意义上的宵夜?”方坞坐在楼下快餐店的沙发上,忽然弯下腰,从桌子底下掏出一束花来,举到邓敬骞的面前,还说,“当当当当!”


    “吃什么都可以……给我的吗?”邓敬骞有点不好意思,因为正值用餐高峰,周围全都是人,看见方坞举起了花,那些人的头全都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谢谢。”邓敬骞把花接了过来。


    “Kitty猫,我特地给你选的,粉色的,”方坞站了起来,戳了两下花束上玩偶的头,说,“可爱吧?”


    “可爱,但……我跟它是不是不太配?”邓敬骞盯着那个没嘴的戴蝴蝶结的猫,看了半天,觉得这该是什么送给高中生成人礼的款式,或者是早恋的男孩女孩钟爱的款式。


    方坞拿起装了随身物品的奶茶店手提袋,两个人一起朝外走,方坞说:“很配好吧?粉嫩,心情好。”


    邓敬骞小声提醒他:“我可是律师。”


    方坞装作很自然,装作完全不紧张,在底下将邓敬骞的手牵上,边走边说:“嗯,我知道啊。”


    邓敬骞:“所以……拿着这个走在大街上,真的好吗?”


    “你就说喜不喜欢吧,”方坞很霸道,非要邓敬骞喜欢上这个没嘴的穿粉裙子的猫不可,他侧过脸看邓敬骞,看得温柔且郑重,说,“别管他们了好不好?我现在很后怕,也在庆幸,幸好咱俩不是七老八十的时候才再见面,更不是再也不见了。”


    方坞变了,不仅仅是那些肉眼可见的方面,也有其他方面——比如,他现在说话的方式、语气等都有了微妙的变化,不再是泡在蜜罐里没长大的“男生”,而是能让人不由自主地信任的“男人”。


    “咱们去逛商场吧,我给你买包,不要提着这个奶茶袋子了。”邓敬骞觉得一个年纪正好的大帅哥提着个快要破掉的奶茶袋子,实在不大美观。


    “你觉得难看吗?是我管酒店前台要的,为了随手装东西,没事儿,我直接扔了吧,”方坞被逗笑了,笑得很开心,他停下脚步,把袋子里的水瓶拿出来,把袋子扔到了旁边的垃圾桶里,晃晃水瓶,说道,“这个我拿着就行。”


    邓敬骞:“我也没带包,不能帮你装……咱们去逛逛吧,我给你买个包,你昨天晚上还背着之前那个,太……我受不了,对不起。”


    严格的邓大律师是有些标准的,这标准总结起来大概是:你要是个路人,提塑料袋我都接受,但你是我牵在手上的男人,还是讲究点儿更好。


    更关键的是,十个月的再次分别似冰封极寒,极其难熬,现在,终于见面了,邓敬骞真的想给喜欢的人花钱了。


    “我有包,就是没带来,钱也有,”继续往前走,邓敬骞怀里的花束飘着香气,方坞紧紧抓着他的手,对他说,“我这一年不喜欢买东西,也没时间逛街,根本没空想那些可有可无的事,一直在准备考试,你等等好不好?等我攒钱给你买包,买各种各样你喜欢的东西,以后换成我给你买,行吗?”


    “你知道咱俩现在特别像什么吗?”邓敬骞不知道在想什么,突然笑了。


    方坞看着他,问:“像什么?”


    邓敬骞回答:“早期的小说啊,电影里那种年轻的时候分开,千帆过尽,中间和别人结婚又离婚,到了中年又重逢的男人和女人,这种情况下,他们就会什么都不顾了,因为能见面都太难得了。”


    方坞修正:“咱俩可不是中年。”


    看着邓敬骞好半天,方坞愈发觉得他和手上粉色调的花束相配,不是色调相配,也不是表达的气质相配,而是没有人会送给邓敬骞这样的花,邓敬骞也不会多么钟情这种,可是这次,邓敬骞有理由试试了,算是离经叛道了,幼稚了也疯狂了。


    看上去,他也是真的喜欢的。


    邓敬骞需要这束有玩偶的可爱风格的花,像是邓敬骞真的需要方坞。


    “而且我也没结婚又离婚,你应该……也没有吧?”方坞还在品味邓敬骞的上一段话,挑拣出细枝末节,十分小心地问道。


    邓敬骞冷笑一声,说:“昨天晚上抓我手的时候不打听,现在来打听?”


    方坞:“没打听,就随口一问,十个月又不是十年,谁结婚有那么快……”


    “是,”邓敬骞点头,“不过,我听说Leo周和他男朋友结婚了,听说。”


    方坞问:“在加拿大结的?”


    邓敬骞:“肯定啊。”


    方坞有些笃定地说:“你很羡慕。”


    “那倒没有,”邓敬骞摇头,说,“只是由此想到认识的人们,生活都在朝前走,但这大半年以来,我像是没法朝前走了。”


    “现在可以朝前走了,我还是回来了,咱们也见面了,”方坞的心很疼,他说,“所以,咱们今天就正式在一起吧,可以吗?你愿意答应吗?我有两样东西给你,一样是我考到了攀岩指导员的证书,还有一样,是附近攀岩馆的年卡,我想好好陪你攀岩,但你要是不喜欢去,卡能折现,也能换其他东西。”


    方坞伸出手,从邓敬骞手中的花束里抽出了被丝带裹起来的攀岩馆年卡,还有一张证书的打印件。


    他说:“邓敬骞,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我们重新开始,我想补上过去的遗憾和过错,想成为你的依靠,也想成为你的骄傲,想给你做饭、炖汤、暖被窝,想等你回家,想让你再想起‘方坞’这个名字的时候,心里不是苦的,而是甜的,我想一生都在你身边,想你一直为我保留的那份爱不落空,我谢谢你的原谅,我会珍惜你的原谅。”


    众多的车道上,车也是众多的,天黑了,都市的四下是暖色,风却微凉。


    街边道路,行色匆匆的人们,没谁在听方坞说话,可是邓敬骞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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