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一直抱着我了,行吗?”邓敬骞轻轻地推开了方坞,唇上有一丝笑,看着他。


    方坞问他为什么笑。


    邓敬骞回答:“你去年六月初就离开北京了,现在快要四月,时间又快要过去一年了,我已经过完三十七岁生日了,你……二十八?二十八,多年轻啊,可是我真的不再年轻了,我是在笑我活到了现在,还没把你从身边彻底赶走,你又回来了,像一个很大的惊喜,也是惊吓。”


    方坞问:“惊喜多点儿还是惊吓多点儿?”


    两个人继续肩并着肩,朝花正开着的那地方走去。


    邓敬骞反问:“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我不求什么,我只想看见你幸福,你和谁在一起了都行,只要你愿意,只要你高兴,”方坞沉默,话锋一转,“但这些,是我退一步的选择,要是真的能选,我还是想和你在一起,别说你三十七了,就是四十七五十七,七十七,我还是想和你在一起,我和你‘断掉’了两年,我不想是三年,甚至更久,我……我的这辈子还剩下几十年,但再也遇不到你这样的人了,最终不和你在一起……我可能还会继续提升自己吧,继续挣钱,想办法干出点儿事业,但我关于‘爱’的那块拼图,再也找不回来了,到我死的那天,我说的大概是——‘我爱的上个人是邓敬骞,我正在爱的人也是,下辈子想尽办法寻找的也是,那些遗憾,总要想法子补上’。”


    邓敬骞试着跳入第三个人的视角,问:“那你还会欺骗‘他’吗?‘他’经不起任何伤害了。”


    方坞短暂地反应了一下。


    说:“我肯定不会,我在想,要是我这次没来北京,今晚没来国贸,就……就彻底地,没了,什么都没了。”


    方坞叹息着,心脏的肌肉和心脏上每一根血管都紧绷,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试着去抓邓敬骞的手。


    抓住了。


    没被松开。


    “‘他’也一直在爱你,没有忘记过你,”邓敬骞平视着前方,边走路,视线边被簇拥在虹膜上的泪蒙住,他低声地说,“‘他’觉得和你之间的遗憾太多了,想有机会补上,却觉得永远没机会了,‘他’……早就在试着开始新的生活,可是世界上那些熠熠生辉的人都不是他的菜,‘他’也真的恨你,恨你当时不爱他,恨你走了,恨你回来了,又走了,恨你不再回来了,恨你今晚意料之外地回来了。”


    ‘他’其实是个有点脆弱的人,但从来不把那些脆弱给别人看,‘他’一开始不把前任的事告诉你,是怕会忍不住扑到你的怀里哭,‘他’真的有点儿要面子,很不好,‘他’已经在反省了。


    ‘他’当初被你抛弃,一气之下卖掉了要送给你的戒指,把你送的钛杯砸成一块废铁,可是去年,‘他’又买了一个一模一样的新的钛杯,‘他’以前是个不爱发朋友圈的人,但这大半年以来,‘他’发了很多的朋友圈……


    去年的六月三号,那天晚上,你穿了西装给‘他’看,‘他’在回去的车上掉眼泪了。


    ‘他’后来甚至做好了下半辈子单身的准备。


    你给‘他’一板一眼的人生带来了很多哭泣、醉酒、失眠,还有呕吐。


    但是‘他’像是昏了头,到后来还是认准了你。”


    十指相扣的感觉,要比拥抱更像认同、释然与和解,邓敬骞说了一番很早的时候就想说的话,告诉了方坞关于‘他’的事,这些事当中,有方坞知道的也有方坞不知道的,方坞看着邓敬骞,泪已经在不觉然间掉了下来。


    “帮我告诉‘他’,”方坞边安静地掉泪,边淡淡笑,说,“请‘他’不要再记得我那时候说过的不好的话,我今后要是有机会,会说一千倍一万倍的好话,给‘他’听。”


    邓敬骞眼中流淌着久违的轻松,还有萌芽的期待,他平静地瞟向方坞,说道:“‘他’说原谅你了。”


    “真的吗?”


    暖光中,深沉夜色下,两个人的背影并排朝前,方坞鼻子堵堵地问这样的话,一只手想揽邓敬骞,但被脚底下的砖缝卡到脚了,因此一个踉跄,整个人重重地挨在了邓敬骞身上。


    很远就能听见两个人的几声笑。


    前方不远处的路边,玉兰花正在盛放,花树的周围,还有几个人在拍照,方坞低下头,往邓敬骞干净整洁的风衣上蹭着他自己的眼泪,又笑着,小声地再问了一句:“真的吗?”


    邓敬骞跟他开玩笑:“假的,逗你的。”


    方坞:“啊……假的吗?好吧,没事儿。”


    “傻子。”


    邓敬骞提着包,朝前快步地走去了,朝着花开的地方走去了。


    /


    “我今天去面试。”


    第二天一早,才八点多,方坞就已经坐在MESH店里靠窗的座位上啃着肉桂卷了,邓敬骞如常上班早到,放下手提包和保温杯,坐在了方坞对面的位置上。


    还没来得及张嘴说话,他就知道了方坞今天去面试的消息。


    邓敬骞问:“要是面试上了,你住哪儿?你打算回来留下了?下次考研还参加吗?”


    方坞把肉桂卷分给邓敬骞一个。


    方坞今天西装革履,整个人香喷喷的,从头到脚都认真打扮了一遍,他说:“到时候住李振阳那里,他室友回老家了,要待一两个月吧,我睡在客厅,有沙发床,考试你别急,我缓缓再说。”


    “我哪儿急了?跟我又没多大关系,”邓敬骞拧开了保温杯,喝装在里边的温水,然后,用纸巾垫着那个肉桂卷,拿起来咬了一小口,说,“哎,你去面试,打扮得这么精致干嘛?”


    方坞:“当然要精致啊,我应聘的可是前台,每家公司的要求不一样,你看看李振阳,每天都油头粉面,骚到要命。”


    邓敬骞想了想:“行吧,但你也不能老睡别人家客厅吧。”


    “先面试,有工作了就租房,”方坞说,“虽然我没有前台的工作经验,但他们最近缺人,我把简历发过去以后,他们凌晨回的我,很着急的样子。”


    “你还是回来了,又开始准备上班儿了。”这不是疑问或者其他,而是邓敬骞的感慨,他回想起方坞去年说要回老家发展了,说考不上研究生就不来北京了,甚至早就把考不上研的后路想好了,可是到今年,方坞却又回来了。


    方坞略带忐忑地问,笑着问:“你不想我回来吗?不想我留下吗?”


    “想。”


    邓敬骞把方坞手边的咖啡拿过来,就着他已经喝过的、残留着液体的吸管,喝了一口,看着他,又给他放了回去。


    方坞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安静了片刻,说:“告诉你件事儿啊,你不知道,我在这里打工的时候,有次你落下了几张没用过的纸巾,被我收藏了,现在还在我随身带着的书里。”


    邓敬骞诧异地睁大眼睛,沉默着,缓缓摇头,表示无法理解。


    “好吃吗?”方坞在问肉桂卷的味道怎么样。


    “一直是原来的味道。”邓敬骞吃得很慢,边嚼边说。


    “昨晚回去睡得好吗?”方坞又问。


    “不好,”邓敬骞摇头说,“没睡着,一直在乱想,在想这世上的事,机缘到了才能成,机缘到了,要什么来什么,要是机缘没到,多费力都是看不见效果的。”


    方坞现在的状态很好了,没那么瘦,皮肤好了,精神也在逐渐地脱离消极,他今天这样一打扮,比做金融销售那时候更帅,更自信,也更稳重。


    他鼓着腮帮子继续吃肉桂卷,悄悄地把手放在了邓敬骞手背上,说:“我想把今天当成认识你的第一天对待,我想多看看你,这样我会心安一些。”


    “看吧,”邓敬骞轻声笑,端起杯子喝水,问,“咱们认识都两年多了,我的脸是不是老了?明显吗?”


    方坞拼命摇头:“年轻极了,十九岁左右的样子吧。”


    邓敬骞:“你说二十九还可信点儿。”


    方坞:“我姐都说你像十九,最多也就二十一,不可能再多了。”


    邓敬骞:“你姐还说什么?”


    方坞:“她还说……可惜她老公不像你这么好,你没见过我姐,她虽然跟我哥是龙凤胎,但跟我长得更像,连李振阳都说我姐就是我戴了假发,你能想象吗?女版的我,绝对的大美女。”


    果真,邓敬骞被方坞夸张的描述逗笑了,憋着笑,说:“能想象,感觉……很美。”


    第79章 没嘴的猫


    在来北京参加研究生考试复试的前夕,很多条路摆在方坞面前,然而,路太多等同于没有路,方坞不知道考试结束后该怎么选择,要是复试通过,是该在家休息还是找工作赚点生活费?找工作的话……该选哪里?要是复试不通过,是该准备二战还是干脆放弃?放弃的话,真的甘心留在老家吗?要去北京吗?又回到起点的那种生活吗?


    后来,直到复试结束的那晚,方坞仍然在这些问题之间徘徊,被迷茫浸透,横跳于乐观和悲观的两极,至于李振阳推给他的那个hr,他原本还在纠结要不要试着应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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