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敬骞甚至能听到自己脑子里冲动退却后“嗡嗡”的响声,他又补充:“你别追我了,追我没用,我不会答应的,不要浪费你的感情了,也不要浪费你的时间。”
钟粤看着他,沮丧着沉默许久,说道:“但我是真的喜欢你,救你是我自愿的,我没有要求你还。”
邓敬骞:“可以啊,你怎么想都行,反正我是真的感谢你救我,我知道在一瞬间做出那样的决定,全凭本能,我很敬佩,也很感动,但……这样不好,我说过了,要在保护自己的前提下救人,不要太傻,在不知道结果的时候什么都愿意舍弃——”
“方坞……他凭什么?你觉得他哪里比我好?”钟粤将邓敬骞的话打断,激动地质问。
“他从来不比你好。”
邓敬骞把热茶倒进了杯子里,清香和花香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
邓敬骞又说:“我答应你去中亚,我不会反悔的,只要你想去,我到时候会兑现,你也别生气,我和他之间问题很多,现在也不在一个地方了,见面都没可能了,别说在一起了,所以我不会拿你和他比较,我只是相信自己的感觉。”
“不去了,”钟粤看上去实在有些“道心破碎”,因为他从来没有像对邓敬骞这样对过谁,他在佯装镇定,可是被绝望伤感的眼神暴露了全部,他快速地摇头,说,“我没想过你会把话说得这么绝,追你都不可以,我更没想到你会喜欢一个曾经伤害过你的人,你很没救。”
邓敬骞眉头微蹙,看着钟粤,他没想到他会说出“你很没救”。
“对不起,我说得有点重,抱歉,”钟粤短暂地停顿了一下,然后调整情绪,说,“敬骞哥,你去休息吧,我给你做火锅。”
“一起弄,我择菜,”邓敬骞很无奈,把茶挪到了钟粤面前,说,“我不希望你太难过,之前就听阿姨说起过你,但你一直在美国,回国以后也忙,后来咱们才认识,我拿你当弟弟,你也不要对我有什么滤镜,我就是个普通人,没有想象中那么完美。”
“我忘不掉你了。”
钟粤从袋子里拿出盒装的牛肉,接着,深吸了一口气,说出了他对这段单恋的悼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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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了那顿各怀心事的火锅,邓敬骞和钟粤算是都默认了这段关系的降级,接下去的很多天里,邓敬骞脑子里反复循环着那四个字——“你很没救”。
很直接的评价,带着批判的语气,然而邓敬骞是很认同的,他尤其想把这四个字送给那天在出租车上掉眼泪的自己。
不要,又遗憾,鼓不起勇气,却难以忘怀,这不是没救是什么?
同时,邓敬骞也在心里重新回答了那个“方坞他凭什么”的问题。
答案是:我还有很多话没和他聊过。
然而,是已经达到了能放下残破的过去,迎接关系的新生的程度了吗?并没有,现阶段如果去幻想和方坞复合,邓敬骞的胸口还是会猛地一紧。
他的这一切,也是人类的常态,总愿意选择保守的路,痴迷于安全感,会咬牙切齿地记恨,也担心过分主动的下一步就是悬崖。
于是,最终的最终,结果往往是“算了”。
都市里,什么都快,时间就像滚轮一般,滚过一个月,再是一个月……眨眼之间,到了秋天,中秋节,邓敬骞休息三天,其中有两天在陪爸妈,剩下的一天去朋友的饭局,饭局的晚上,他喝了一些酒,结果第二天早晨,朋友发给他一段视频,他当时坐在朋友的车里,抱着某位男性挚友的胳膊,问:“你怎么还不来找我,说爱我但是不来找我吗?就是这么爱的吗?你好样的。”
打开视频的时候,邓敬骞正在等团队的其他人开会,外放没关,所以声音全被刚进门的王裕听见了,邓敬骞立刻狂按音量键,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把手机扔在了文件夹里,将文件夹合上。
王裕内心震惊,但只是默默地拉出来一张椅子坐下,什么都没说。
而此时,另外一边,距离北京算不上遥远的临省某小城里,调休的方培正在陪妈妈做颈椎理疗,两个人坐在理疗室外的椅子上等待,方培说:“……妈你还是别去他那儿了,连个倒茶的人都没有,我前几天去的时候全程自助,钥匙放在电表箱里,自己开门,自己从饮水机接水,人家在房间,我只能在客厅傻坐着。”
“是嘛……这孩子,我跟你爸昨晚还聊来着,你爸说估摸着他考不上,因为他从小就不是块学习的料,那学校不好考,我俩都上网查了,”吕女士只敢在方坞背后说这些自认为客观的话,她很小声地,“我不敢在他面前说,他肯定觉得我打击他积极性,但……没事儿,考不上就考不上,不指望他考上,毕竟挺难的,他底子也一般。”
方培:“但你们要承认,人家确实真的在学,也长大了,成熟了。”
吕女士轻轻点头,低声道:“那肯定,你没看昨天回来,我还一直夸他么?有进步就是好事,不求别的了,他以前有几次,有次是上高中的时候,打架,我当时真觉得这孩子废了,还有他从西班牙偷偷跑回来,说退学了,给你爸气个半死,但我有时候在想,我跟你爸,我俩是把对自己的要求放在孩子身上了,所以更接受不了有个孩子是方坞小时候那样。”
方培笑,说:“他那时候确实挺淘的,还乱花钱,就是不乱搞对象——”
话说到一半,方培猛地意识到马上要把方坞是gay的事说漏嘴了,所以,又立刻把嘴闭上了。
吕女士倒没想那么多,只说:“可能是我们不知道,哎,他从小,我就为他这个愁啊,我现在也愁,在想他以后要是结婚了,会跟人家闹矛盾、合不来,他个性太强,容不了人,也大男子主义,随你爸。”
方培久久沉默,叹气,说:“妈,结婚还早呢,现在连对象都没,你别想那么多了,万一他到时候是个死心塌地的呢,‘老婆狗’这种男的你听说过吗?有了对象,让他做狗都愿意。”
吕女士皱了皱眉,不解,略微嫌弃地笑着责备:“在说人呢,提什么狗啊?不文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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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个月后。
时间来到第二年的盛春了,算起来,除夕和春节已经是五十几天前的事,最近,方坞没浪费掉人生进度里的每一刻,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研究生考试复试的过程中,他也抽出一星期的时间,参与了培训和考核,拿到了攀岩社会体育指导员证书。
三月二十几号,研究生考试的复试也结束了,方坞的生活失去了那种极端的压力,于是像一个密不透风的纸盒在瞬间被掏空了填充物,春天的风靠近他的脸颊,复试面试结束的这个傍晚,他在酒店楼下的便利店里买了一块面包,然后坐在路边的长椅一侧,吃了很久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正在准备迎接一个什么样的未来,考试过去,于是,这一年来所有的牺牲、劳累、辛酸都变成了过去,世界上与他无关的事重新展露在他的眼前,他终于可以像这样浪费时间,坐在路边吃着面包,看着与他无关的一切。
北京的春天,风总是这样不停歇的, 吃完了面包,方坞接到了家里的电话,是吕女士在关切他的考试情况,还说让他多在北京玩儿几天,放松放松。
“都挺好的,现在等结果吧,几天……一个星期差不多,”方坞今天穿了蓝色宽衬衫配T恤,他把面包的包装袋暂时塞进了双肩包的侧袋里,说,“说真的,妈,我感觉我累死了,只想好好睡个三天三夜。”
“睡吧,去住最好的酒店,我给你打钱,”吕女士近来的心情总简直好到不行,因为方坞这样的孩子能在考研初试中取得优异的成绩,已经是天大的惊喜了,是“<a href=Tags_Nan/NiXiWen.html target=_blank >逆袭</a>”这样夸张的词语都不足以形容的,她说,“没关系,我和你爸都觉得你已经很棒了,就算考不上,我们也很满意,你好好玩吧,我给你一些钱,还有你给我们的那张卡,上面的钱你也花掉吧,我和你爸都不要。”
“考完试了又不是不活了,”方坞显得很淡定,他原本以为考完试以后,自己至少会很轻松,会去做几件一年来总是没空做的事,但真正到了这一刻,比起轻松,他更深切的感受是空虚,他告诉吕女士,“我不想乱花钱,以后花钱的地方还多着呢,酒店我已经订好了,你们不用管。”
吕女士:“那行,你自己决定吧,我挂了,你吃点好的去休息吧,不打扰你了。”
方坞:“嗯,拜拜。”
每年一到这个时节,气温升降就总反复无常,方坞走在路上,遇到了一个垃圾桶,就把刚才的垃圾和一个空水瓶丢掉,冷风刮在他的领口处,沉淀了近十个月的思念像是浓雾,散出他的身体,萦绕在他头顶。
他和邓敬骞并没有互相删除拉黑,却彼此默认了断联,唯一的联系是两个人各自发给很多人看的朋友圈,这一年,邓敬骞发朋友的频率比之前增加了很多倍,方坞也就按捺不住地跟着他发,可是相比之下,方坞的动态内容都很无聊,往往是一句没内涵的话,配一张随手拍下的景色,或者是家中楼下、附近公园里的小动物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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