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风阵阵吹过,喝酒,夜聊,等日出,除了要偶尔伸手拍蚊子,其他的都相当惬意。


    “下次有空去江浙爬山吧,那边的山和这边不一样,”自从那次在烂尾楼工地被坠物砸伤以后,何钦的状态一直不好,总头疼,他坐在露营椅上,往杯子里添酒,说,“我介绍朋友给你认识,我老家的朋友。”


    “好啊,你对你老家还是<a href=Tags_Nan/QingYouDuZhong.html target=_blank >情有独钟</a>,我懂,总想着退休回去是吧?”说完话,邓敬骞端起手上崭新的钛马克杯,喝了一口盛在里面的桂圆百合水。


    “哎,你这杯子,什么牌子的?跟你上次带的那个不一样。”这不是何钦第一次和邓敬骞来户外了,他注意到了他手上新买的钛杯。


    “你看吧,这个牌子,”邓敬骞把杯子上的商标指给何钦看,说,“是新买的,之前有过一个,挺好用的,就买了同款。”


    “好用是吗?看着不错,”何钦拿着杯子看了一圈,将它还到了邓敬骞手上,说,“你真的越来越养生了,佩服死了,出来玩儿还在喝中药。”


    邓敬骞解释道:“这不是中药,红枣,桂圆,百合,我喝它是因为白水不好喝,我在吃药呢,也不能多喝酒,茶我基本上不喝了,咖啡也喝得很少。”


    “想活两百岁啊你?”何钦喝了一口酒,开玩笑。


    “要是真能的话,也不是不行,”邓敬骞压根儿不想提何钦跟那个神秘的郑鸣浩之间的事,所以从见面到现在,一次都没提,可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于是又打算提起那几天了,说道,“何总,上次你住院,我第二天碰到的那个男的,是你说的那个师弟吗?”


    何钦答:“是啊,做新能源的那个,他姓程,我和他其实一点儿都不熟,他硬要来看我,我没办法,很为难,但也不能跟人家翻脸,是吧?”


    邓敬骞:“他看上去挺有风度啊。”


    何钦:“一般吧,没看出来。”


    邓敬骞顺势打探:“ 那……郑鸣浩最近和你联系了吗?他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


    何钦:“不知道。”


    邓敬骞:“咱下回去西北吧,但你是个大忙人,我都不敢提。”


    何钦:“可以啊,只要想去,总能有时间的。”


    这一整片地上,露营的帐篷不算太少,电灯旁边围绕着一些或轻盈或笨重的蚊虫,盛夏的树木在风里发出低沉的“刷啦啦”声,邓敬骞和何钦又聊了些有的没的,时间就这样不知不觉地过去。


    邓敬骞很明白,新的事件正残忍地冲刷旧的记忆,自己也在过方坞第二次离开之后的生活了,和第一次不同,他的内心已经看淡了记恨和不甘,不再会把一年多以前那些刺痛的印记当成真的有办法抹除的东西,他知道,那些会永远在的,不论他和方坞和解,还是像现在这样——相忘。


    他端着和被砸坏的那只钛杯一模一样的钛杯,往里面加了一些热水,试了试温度,再喝下去一口。


    算来,那顿离别前的西餐之后,两个星期的时间已经过去了,正如方坞说的那样,他没再给邓敬骞发过任何微信消息,包括前段日子固定的“晨间播报”,到现在也成为了绝版。


    露营的这一晚,再后来,邓敬骞在心里告诉自己:你该开心的,这算是如愿了,毕竟几个月前当方坞冷不丁地再次出现时,你是最希望他立刻消失的人了。


    第77章 盛夏雷暴


    新的思路是,如果忽视掉旧关系的一片废墟,也能在附近的空地上重建新的关系,而不是总想着必须先将废墟打扫干净,再考虑重建的可能性。


    这段话是邓敬骞在睡梦里悟出来的,他做了一个令他极其心碎的梦,场景大概是在很多年以后,他的年纪并不小了,走起路来是沉重的,拿东西的手是颤抖的,呼吸是艰难的,他觉得自己快要不行了,就做出了一个惦念了几十年的决定,去那座距离北京并不遥远的小城,见方坞最后一面。


    他坐上了车,用衰老的眼睛看着窗外倒退的建筑,衰老的眼睛那么不好,把一切景象都看成了模糊的、发灰的样子,车驶出了北京,从白天行驶到晚上,终于到了方坞的老家。


    然后,邓敬骞下了车,站在一座旧建筑的门前,马路上有灯光,也有零零星星的人。


    再后来,场景发生了奇妙的变化,邓敬骞居然又坐在了飞机上,他向窗外看去,能看见落日还有蓬松的云层。他旁边的座位上有一个看不清脸的女生,她对他说:“你找谁?找方坞吗?”


    邓敬骞摇了摇头,因为在现实中,这是他不会说出口的事,他不想重蹈覆辙,不想给一个曾经骗他、伤他、对他口无遮拦的人第二次机会,他权衡至今,也没有做出原谅方坞的打算。


    他有严重的创伤,有极深的不信任,也在赌气,想用拒绝去报复。


    那个女生笑着说:“你们都多大年纪了,八十岁了?九十岁了?你别找他了,他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不可能。”梦里的邓敬骞这才想起来,自己看不见女生的脸,不是因为女生没有脸,而是他的眼睛还在持续衰老的过程当中,所以很难看清楚近一点的东西。


    女生没说话,还在笑,也像是哭,邓敬骞觉得眼前越来越暗,他还想说句“不可能”,却发现自己的嗓子也变得更坏了,基本上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飞机机舱里逐渐失去了光线,四下变得越来越暗,越来越暗,邓敬骞的胸腔里极其憋闷,像是被困在了一场大雨之前。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看到了透过厚纱窗帘的浅浅晨光,他这才确定自己还年轻着,也确定自己醒了过来。


    上午八点四十四,周六,邓敬骞放下手机,缓缓走向了窗前,窗帘打开了,他抬起头,看见了黑灰的天色。


    他习惯了,因为最近的天色经常这样。


    “喂。”正好这个时候,钟粤打来了电话,邓敬骞恍惚地接起来,一边听一边走出卧室,来到了客厅。


    钟粤:“敬骞哥,昨晚睡得怎么样?要下雨了,我在去你家的路上,我给你做牛肉火锅吧,雨天最适合吃火锅了。”


    邓敬骞顾不上去思虑对面的人是谁了,做了醒之前那个梦,他心里又闷又痛,怎么也缓不过来,所以他特别想有个人能陪自己,不需要做别的,说说话就好。


    他告诉钟粤:“你过来吧,我在家。”


    钟粤的语气里透着开心:“好,我还买了水果,从家里带了红酒。”


    大概是又和钟粤说了几句话的,可它们都像水一样流走了,没在邓敬骞正混乱着的脑子里留下痕迹,电话挂断以后,邓敬骞马上去洗脸刷牙,然后换了身衣服,坐在客厅里喝水,等着钟粤过来。


    在这过程中,他决定了要劝告钟粤“放弃”。


    过了会儿,雨下得很大了,钟粤才到,他拎着一堆东西,进门之后立马察觉到了邓敬骞心情不好,就问他:“最近睡眠还是不好吗?”


    “给我吧,”邓敬骞接了钟粤手上的东西,告诉他,“方坞回老家了。”


    钟粤点头,自己拿了拖鞋换上,说:“我知道,你和我说了。”


    邓敬骞把几个袋子都放在了地上,说:“钟粤,我不想总让你误会,今天就把话说开吧,说完了以后,你要是觉得不能接受,你直接删我微信,永远不联系我都可以,当然,你要是愿意和我继续做朋友,我很欢迎。”


    “你说吧。”极端的雷暴天,真衬钟粤这一刻惊慌的状态,他温柔地看着邓敬骞,等待宣判。


    “你先坐吗?我给你泡茶。”邓敬骞又尝试着缓冲了一下。


    钟粤:“可以,谢谢。”


    邓敬骞拎着钟粤买的食材走到了厨房,钟粤也跟着他来到了厨房,邓敬骞在用一只精美的玻璃壶泡花茶,钟粤站在料理台的另一侧看着他。


    料理台上方亮着暖光灯,邓敬骞叮嘱:“别站着,去客厅坐。”


    “你现在就说吧,我没事儿。”钟粤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这一刻,哪怕已经察觉到邓敬骞要说出什么绝情的话了,他却还是觉得他好不一样,哪怕是绝情,都比一般人有礼节,也有温暖。


    邓敬骞把茶壶放在了料理台上,拿来杯子,说:“先泡一下再喝,钟粤,你特别好,真的,谁和你在一起都会很幸福,所以你要选一个爱你的人,你们互相爱,这样的感情才有意义。”


    钟粤发出轻轻一声:“嗯。”


    邓敬骞:“我和你永远没可能了,你救了我,但这不能作为我爱你的理由,你学历那么高,肯定能想得通,会明白的吧?喜欢是没办法用任何东西交换的,要是因为你救了我,我就答应和你交往,这对你太不负责了,我年纪比你大那么多,我应该明辨是非。”


    钟粤:“我知道,但……追你是可以的吧?就算你现在不答应,不代表你的想法——”


    “对不起,我心里有方坞,所以对不起,你还是别追我了。”


    邓敬骞说出了轻描淡写、却极富冲击的一段话,这冲击不但带给了钟粤,也带给了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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