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敬骞面色算是平静,看着方坞快要涌出泪水的泛红的眼睛,他勾起唇角,一笑:“祝你考试取得好成绩,祝你有懂你的爱人,还不到三十岁,好日子还多着呢。”


    “想抱你一下,可以吗?”方坞说话低缓,可是呼吸抖动,眼泪已经决堤,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别,不要了。”


    邓敬骞从容的样子与方坞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说完话就缓步向后退,接着,干脆利落地转过了身,朝着不远处在路边等他的出租车走去,方坞注视着他,后来,实在不想目睹他真的离去,所以也转过了身,两个人便面朝两个方向走去,离开了刚才见面时站立着的位置。


    方坞解开了西装的纽扣,一边抽泣一边快步走到了小区大门前,恍惚之间,他似乎听见有人在小声地喊他的名字,可是立即转身之后,他什么都没看见,出租车不在了,邓敬骞也消失了。


    没谁在喊他的名字,刚才响在耳朵里的只是个美好的幻觉。


    /


    深夜,行驶着的出租车里,昏暗的后座上,有一滴水悬挂在邓敬骞的鼻尖上,半天了就是不掉下去,然后,他听见了塑料包装轻柔的“刺啦”声,原来是司机师傅伸着胳膊,头也不回地把半包抽纸递到了他的面前。


    邓敬骞说了声沉闷的“谢谢”,这时,他鼻尖上的那滴水才掉了下去。


    第76章 新的翅膀


    这是六月份一个晴好的白昼,湛蓝色的天顶上挂着通体浅黄的、炙热的太阳,回家之后只用了两天,方坞就把他自己名下那套一直空着的房子打扫了出来,房子不大,一百平以内,也不在新小区,但优势是地段好,下楼一出门,步行两分钟就能到这座小城的商业中心,吃喝玩乐、购物、便民一应俱全,交通也很便利。


    “今天巨晒,哇,你可以啊,打扫得这么干净,还很香,”中午十一点多,方培带着从公司食堂买的午饭来看方坞了,她刚进门,又缩回了脚,说,“有拖鞋吗?地这么干净,我真不好意思踩。”


    方坞打开鞋柜,给她拿了双拖鞋,说:“你是不知道灰有多厚,累死我了,擦了五六遍吧。”


    方培把手上的饭递出去,说:“妈说给你找保洁,你还不要,非得自己弄,这下知道多难打扫了?”


    “别人打扫我不放心,得弄干净点儿才行,”房子的装修比较简单,这几天,方坞不但做了清洁,还将一些家具调整了位置,他接了方培带的饭,等她换完鞋,就带她从客厅开始参观,边走边说,“那个旧电脑我卖了,不好用了,而且我现在也不打游戏,有笔记本就够了。”


    “电脑都卖了?我记得你那时候缠着妈,非要那个电脑。”方培走进了原来作为电竞房的那间次卧,看到旧电脑已经没了,书架上那些没人看的书也没了,床空着,电脑桌上多了很多复习资料书,书架上也整整齐齐摆着一排书和笔记本。


    最细节的是,窗帘都洗过了,现在散发着一股洗衣液的清香,还处在半干状态。


    “都这么大了,不爱玩儿电脑了,也没时间玩儿,”方坞手搭在方培肩膀上,看向窗户外,说,“干净吧?意外吧?”


    方培点头:“干净,意外,你怎么突然这样了?妈今早给我打电话,说让我抽空过来帮你收拾收拾,怕你睡在垃圾堆里。”


    “我职业病,”两个人走出次卧,往主卧走,方坞解释,“自从在咖啡店上班以后,我就学会怎么打扫卫生了,而且看见不干净就特别难受,非得弄得特别干净才行。”


    方培意外也无奈地笑笑:“可以啊,好歹是学到东西了。”


    方坞得意地说:“那肯定,你弟弟学什么都很快,是你不够了解。”


    方培:“哎,你吃饭打算怎么解决?我今天给你带的是我公司食堂的,但每天来送不现实,你过去的话,有点远,你想吃银行的饭吗?想吃的话,你姐夫让人给你——”


    “不用管了,老姐,我这么大的人了,又不是在山里,还能饿到吗?我能点外卖啊,也能去楼下店里吃,自己做也OK,”方坞觉得方培的担忧太过头了,他安抚她,说,“你和爸妈都放心吧,让我姐夫也放心,你们别拿我当小孩儿了。”


    方培:“路对面新开了便利店,你看见了吗?没什么吃的话可以去买,他们晚上也上班。”


    方坞:“知道,但我不太爱吃便利店了,在北京老吃,你看,主卧怎么样?我铺好床了,空调我自己洗过了,窗户也擦了。”


    “挺好,”方培边走边转着脑袋参观,到床边,她拿起了放在床头柜上的一只相框,困惑着,看向方坞,问,“这什么?书法?”


    方坞回答:“别人送我的。”


    方培低下头,很认真地看着相框里的字条,问:“明星签名?”


    “不是,就是别人送我的,你快放下,别给我摔坏了。”


    独自想念的感觉早就习惯了,所以能够忍受,可当要和别人谈论旧物,那种物是人非的感觉便一下子袭来,令方坞没法承受,他心脏拧痛,两步走到了方培身边,把相框抢了过去,用手擦了擦,重新放回床头柜上。


    “什么东西啊?很贵吗?”看着方坞一脸的小心模样,方培更好奇了,就追问。


    “不贵,但是买不到,别人送的,不明白吗?”方坞蹲着,一点点地将相框摆正,小声说道。


    方培担心他待会儿真生气了,于是似懂非懂,点点头,说:“明白,朋友的墨宝,无价之宝。”


    “姐,你们以后也不要经常过来了,我每天除了早上跑步,就是看书,好意我心领了,但你们经常过来的话,我没时间招待,”弄好那个相框以后,方坞和方培一起走出了主卧,方坞说,“而且我找了个兼职,每天四个小时,小区旁边生鲜超市,收银,我现在真的很忙,也很充实,所以你们不用总来看我。”


    方培笑了,她对方坞原本的个性很了解,因此更容易因为他的变化惊讶,她和他开玩笑:“你去生鲜超市收银,要是被认识爸的人看见了,人家说‘方局长的小儿子怎么混到这步田地了’,他们肯定得去问爸。”


    “问就问呗,我挣的钱又不拿去养活爸,”方坞站在餐桌旁边,开始拆方培带来的饭,说,“我不担心丢脸,我脸皮厚,你们也别觉得我丢你们的脸,我……以后肯定会好起来的。”


    “相信,懂上进已经很不错了,我们都能帮你找工作,但你不去啊,所以按你的想法来吧,”方培陪着方坞一起坐下了,看了一眼手机,说,“吃吧,我陪你会儿再走,我们公司的菜挺好的,比你姐夫他们的饭好多了,就是太远,不然你可以每天过去,我买好给你送出来……算了,不说这个了,吃吧,你能自己解决所有的问题,不要我们操心,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方坞吃着饭,说:“我还看到一个兼职,那边儿商场电影院,检票员,夜班但时间不长。”


    “行了行了,别着急,慢慢来,一下子也干不了太多,”方培逐渐地很懂得怎样顺方坞的毛了,说道,“你现在不交房租,就吃饭,也花不了太多钱,你需要钱的话跟我说,我借给你,你有了再还我。”


    方坞:“行,谢谢老姐,我需要的时候再跟你说,现在还行,抠抠搜搜,能过下去。”


    方培往盛绿豆汤的杯子上插了一根吸管,递到方坞的手边,说:“你姐夫说了,周末带着你,咱们仨,去天津吃海鲜。”


    方坞喝了一口绿豆汤,拼命摇头:“不不不,我不去,我要看书,你们去吧,二人世界,祝玩得开心。”


    方培认识到眼前的这个人是真的长出了一副新的、坚硬的翅膀,“翅膀硬了”也不只能存在于责备里。


    良久,方培叹了一口气,说:“那就安心学吧,也注意身体,注意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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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仔细地算来,邓敬骞近期和其他朋友见面的次数不多,大多数时候,他都在和钟粤一起玩儿。出于感恩和责任心,他经常独自去看钟粤,也和爸妈一起去看他,或者约他出来吃饭,给他买礼物、买补品……


    邓敬骞很明确自己该做什么,也知道在面对钟粤时不该做什么,他给予他的补偿和回馈全部都在友情允许发生的范围之内,更彻底地说,如果那天拼了命救邓敬骞的是个陌生人,他也会给予对方这些金钱加精神上的安抚的。


    他知道钟粤是个好人,心思也相对单纯,可他还是想谨慎一些,免得酿成什么让双方都尴尬的后果。


    然而,不同的视角之下,钟粤还是误会了他的好意,钟粤满怀期待地,将中亚之行定在了九月以后的秋天,对于这个安排,邓敬骞也没有意见。


    方坞离开北京的两星期以后,邓敬骞在市区周边找了个风景好的地方,约着何钦来露营过夜了,山里的天气比城里要凉快太多,晚上没有光污染,只有寡淡的黑漆漆的天空,还有漂浮着慢慢移动的灰色的云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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