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袋子里有吃的,是一家很好吃的面包,刚才地铁正好顺路,我中途下车给你买的,”站在医院安静的走廊里,方坞说,“我今天来,你千万不要多想,我就是看看你们,我挺担心你的。”


    邓敬骞:“谢谢,那你早点回去吧,休息休息,在医院,我也不好招待你。”


    方坞摆摆手,着急地说:“不用,不用招待,我……但我能和你说会儿话吗?医院里有咖啡店,你有没有时间和我去坐坐?”


    邓敬骞:“什么事?就在这儿说。”


    “跟你说实话。”方坞需要鼓起勇气才能说出即将要说的这些,他本来没打算说的,可是,刚才他看见了邓敬骞给钟粤喂水、掖被子,看见虚弱的钟粤用一种含情脉脉的眼神注视着邓敬骞。


    钟粤救了邓敬骞,邓敬骞守在钟粤的身边,尽心尽力,事无巨细——方坞觉得这些像是一段爱情里最刻骨铭心的转折点,已经发生,所以,两个人当事人也貌似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绑在了一起。


    很可能是所谓的“吊桥效应”。


    方坞说:“我知道我追不到你了,虽然我很难接受这一点,但是没办法,谢谢你,谢谢你在恨我的时候也给我买饭吃,你是个很好的人,善良,心地好,我一辈子都会记得你。”


    方坞身上有突如其来的生疏感,也有一些平静的感伤,他在认真地想钟粤和邓敬骞到底是不是良配,没想多久,他就有了答案。


    是,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他们适合在一起,现在就在一起也能很幸福,不需要等待谁成长,不需要像两块不契合的积木那样,痛苦过,努力过,可还是拼不到一起。


    “他爱你才会救你。”方坞注视着邓敬骞,稍微歪头笑了一下,对邓敬骞说。


    “你什么意思?为什么要说这些?”邓敬骞轻声发出了疑问。


    方坞回答:“说真的我还不想放弃,但这是感性的一面,理性地想,只要你过得好,就可以了,这个世界上肯为别人拼命的人是很少的。”


    不解方坞为什么突然化身成圣父,邓敬骞的语气有点冲了,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方坞还没回答,邓敬骞又说:“不要把感情和这件事扯到一起,我不喜欢这样,谁和我是什么关系,我看得很清楚,我不会因为感动就答应那些……算了,这事儿本来也和你没关系,我不想多解释。”


    方坞:“好吧,你别生气,我的出发点是好的,不是乱配对,真的不是。”


    事到如今,在追爱途中走投无路的方坞是真的希望邓敬骞幸福的,他不再是那个得不到就要毁掉的人了,他真的期待着有个很好的人能陪在邓敬骞身边。


    方坞觉得邓敬骞需要疗愈,需要一颗赤裸裸的热情的心。


    而那颗心具体是来自谁的,已经不重要了。


    /


    “我有点儿舍不得,有点儿。”


    晚上,九点多了,一家饺子馆里,方坞和李振阳吃饭,方坞不哭也不笑,盯着桌上的一杯茶看了近一分钟以后,说出了上边这句话。


    “你已经很有毅力了,换成其他人,早放弃了,行了,吃完饺子睡一觉,明天睁开眼睛就为自己活了。”李振阳的劝解淡到可怕,因为他并不相信“放弃追邓敬骞”会是方坞最终的决定。


    方坞还是盯着那杯茶,说:“我姐说我妈病了,被我气的,我打算过两天请假回去看看我妈,陪陪她,我最近备考的状态一般,做题做不出来,背书……我觉得没什么提升,我想尽了所有的办法,用上了全部的闲时间,但就是干不好,我是想干好的,是想把题做对的,我——”


    李振阳咬下半个饺子,边吃边说:“备考就是这样的,真的,会有一段甚至几段倦怠期,甚至是绝望期,撑过去就好了,现在离考试还剩下七个月,时间还很长呢,要是你现在全能做对,那才离谱。”


    “前几天有一次,睡得太少了,中午只吃了一根火腿肠,我在地铁站还……还差点儿晕倒了,丢人,工作人员给我拿了张凳子,我坐了会儿才好,”方坞笑得很苦,抬手按摩着疲倦的眼睛,说,“怎么说呢,要是真有个靠谱的人在邓敬骞的身边,我其实挺放心的,他前一段感情就过得一般,后来又被我……我真挺心疼他的,我这辈子是还不了我欠下的债了,所以挺想有人对他好的。”


    李振阳问:“你不怕自己现在放弃,是在黎明之前放弃?”


    “怎么可能是……”方坞夹起饺子,边吃边摇头,“他现在就是拿我当一个‘认识的人’,这样的话,可能他心里好受点儿吧,不用总调动那些负面的情绪了,不咸不淡,不放在心上,也好,他觉得舒服就好。”


    李振阳随口问:“哎,方坞,要是你有机会见到打算跟他分手的时候的你自己,你会说什么?”


    “我会说……”方坞放下筷子,端起了那杯茶,喝了一口,想了很久,很久之后,他嘴角轻轻勾起,然后笑出了声,说道,“我会说‘你丫疯了’?说‘这么好的男人你不要,等着吃雷劈吧你!你不知好歹你,快把你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收起来!别让他难过,他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柔,最善良,最相信你的人’。”


    话的末尾,语气变得柔和而沉重,说完这些,方坞逐渐将嘴边的笑容收了起来,他低下头,右手握起筷子,左手打开手机,没什么可看的,又关上了,他说:“没事儿,至少我当时回来了,也没留遗憾,今后怎么发展,尽人事,听天命吧,他和合适的人有好消息、他状态变好、他选上律所主任……这些在今后都有可能发生,我也乐意看见。”


    李振阳叹气,点点头,问:“那你呢?具体有什么打算?还在咖啡店上班?”


    “在不在MESH都行,我得再想想,你是知道的,当时找这个工作就是为了离道呈近一点,为了有机会向他道歉,再挽回,”方坞说道,“但现在,挽回的希望渺茫,我换工作也有可能啊,要是有更好的待遇,我可能会换。”


    李振阳:“考研呢?还是按照原计划?”


    “说真的我挺想考上的,关键是现在……我都快学死了,但是越学越觉得自己跟别人的差距大,”方坞嘴里塞着一颗鲅鱼饺子,边嚼边说,“之前有时候会想,考研是想进步,和邓敬骞登对,但是现在想的更多的是,我早已经把那个没目标的、无理的自己抛弃了,我回不去了,也不想回去了,只想朝前走,哪怕最终得不到想要的,我至少努力了,努力了,那就是好的,最终……要么成功,要么成长。”


    李振阳:“所以是要继续备考吗?是对的,不放弃是对的。”


    “前两天因为太难过,想过那么一两次放弃,”方坞有点心虚地笑了,说,“但是放弃的想法转瞬即逝。”


    李振阳也笑,问:“那……能谈个新恋爱了?”


    方坞:“不想,现在只想上岸,只想打工赚钱。”


    李振阳:“我有点儿难过。”


    方坞:“为什么?”


    李振阳:“我没有想到你们最终还是没有走到一起,微微遗憾。”


    李振阳总不相信方坞会放弃追人,可是今天,话谈到了这儿,不知道怎么的,他接受了,也开始为之遗憾了。


    /


    邓敬骞在医院办了两天公,医院、派出所、律所三个地方来回跑,目前的情况是,那帮被雇佣的暴徒不知道躲到了哪里,到现在还没抓到,不过,那位策划了报复的企业实控人已经被抓了。


    这件事对邓敬骞、对他的团队,尤其对无辜的钟粤来说,完全是无妄之灾。


    几天以后,钟粤出院在家疗养了,邓敬骞也回律所正常上班了,出于感谢、愧疚和人道主义,邓敬骞总在发消息询问钟粤的情况,也时不时地主动打电话,跟他聊点儿让人开心的事。


    与此同时,方坞的生活并没有太大变化,他仍旧看那些让他头疼的书,写一本接着一本、一沓接着一沓的练习题、真题、模拟题,每天中午坐地铁到咖啡店,上晚班,深夜回家,站在地铁的角落里,塞着耳机翻看单词本,或者看网课。


    这中途,他也向店长请了两天假,回了趟家,专程回去看颈椎病复发的妈妈。


    吕女士并没有怪他,而是通过身形和穿着推断出他过得很节俭,所以没忍住哭了。


    “妈,跟你说声对不起,让你难过了,”回到家,在进门处,方坞轻轻揽住了吕女士的肩膀,说,“你要注意身体,我在外边挺好的,现在是苦点儿,但不算什么,该经历的总要经历的,你别担心我了。”


    吕女士擦干了眼泪,稍微平静下来,问他为什么要自讨苦吃。


    “怎么自讨苦吃?”方坞问得很谨慎,他以为吕女士已经知道他跟邓敬骞的事了。


    吕女士:“留学留得好好的,却要在北京的咖啡店打工,给了你钱,你不用,把自己饿瘦了,也不买新衣服,不是自讨苦吃是什么?你图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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