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坞忙碌、努力,又浑浑噩噩。


    “我帮你约了一个睡眠医学科的医生,很有名,本来他的队都排到冬天了,我找了个朋友,弄到一个号。”雨季将至,最近的天空总是不太平,这一天傍晚将黑的时候,闷雷滚滚,钟粤在道呈律所楼下的地库里等到了邓敬骞。


    他们在这之前并没约定,来这儿等,完全是钟粤个人的决定。


    一见面,钟粤就说了帮邓敬骞找医生的事,然后又说:“你别介意我来找你,我……从来没为谁做过这种鲁莽冲动的事,我今天太想见到你了,之前接你就是在这儿接的,所以就来这儿等了。”


    “谢谢,但我有固定的医生,还是不要浪费大家的资源了,把号留给真正需要的人吧。”天气热起来了,邓敬骞这会儿没穿外套,只穿了衬衫,他衣服最上方的纽扣开着,谨慎地露出了两边锁骨靠近中间的那块凹陷,他说起话来声音不响,但是掷地有声,四两拨千斤。


    他威严静冷,人如冠玉。


    “好吧,”钟粤只好点头,继续看着他,痴迷,也略带羞涩,说,“那敬骞哥,咱们去吃饭吧,有一家不错的融合菜,应该适合你的口味,是我妈妈的朋友开的。”


    邓敬骞一愣,他在想钟粤确实太会使这招儿了,一旦得不到应允,就会把上一辈人的关系搬出来,迫使他不得不答应这些热情的邀请,或者是昂贵的礼物。


    “那走吧,”邓敬骞点了头,给自己的司机发了条消息,就跟着钟粤去车上了,上车之前,他对钟粤说,“这是最后一次,以后不要再把阿姨,我爸妈他们搬出来了,你约我就只说约我,要是我不去,你也得接受,你再逼我的话,你那天跟我说的话,我真告诉阿姨了啊,到时候有你好果子吃。”


    邓敬骞半开玩笑,进行了一番“警告”,钟粤心里却甜滋滋的,他觉得自己的追求起效了,邓敬骞虽然不松口,但态度上已经有了变化。


    地下温度低,光线也不好。


    今晚是钟粤亲自开车,邓敬骞坐在了他的副驾驶位,然后,车子启动了,行驶到了地上。


    没人注意到的是,钟粤这辆艾格峰灰揽胜的身后,一辆黑色旧轿车正在不动声色地跟上来。


    雨已经开始下了。


    第72章 予人玫瑰


    钟粤选的这家餐厅开在胡同附近的路上,从最近的停车场到餐厅门口,需要步行一段距离,晚上吃完饭以后,雨已经停了,但雨的痕迹都在,地面低洼的地方有一点积水,空气闻起来也很湿润,风微微凉。


    来的时候,在步行的这段路上,钟粤撑着伞,很乐意地给邓敬骞“保驾护航”。吃完饭是夜里十一点了,回的时候,还是这段路,钟粤一只手上拿着伞,走在邓敬骞的身边,和他聊起下次一起度假的话,该选什么地方。


    钟粤说:“敬骞哥,你想去中亚吗?我之前去过一次,很有意思,下次一起去吧,那边有很多在别的地方见不到的风景民俗,咱们可以多拍点儿照片,还能——”


    “不了,我们以后都不要一起出去了。”邓敬骞语气很温和,但是在遣词造句上一点余地都不留。


    钟粤问:“为什么?”


    邓敬骞笑:“你都对我说那些话了,我敢跟你出去吗?我生怕哪里做得不合适,会让你误会,而且万一被别人知道了,会觉得我在钓着你。”


    钟粤:“别人不会知道的,我们……做朋友也很好啊,你一定放宽心,可以吗?要是你没考虑好,我肯定不会越界的。”


    邓敬骞说:“你也可以多考虑考虑,你还年轻,不用拿‘喜欢男人’这种事当时尚单品。”


    钟粤:“不是的,去年第一次和你吃饭的时候,我就觉得你是我想象中伴侣的样子,你让我对人有了认知以外的印象,我早就想清楚了,喜欢谁、是哪种喜欢我都有答案,喜欢一个人是很甜蜜的,但是得不到回应,是很痛苦的。”


    “别太草率,”邓敬骞看了他一眼,说,“或许你还需要再想想,然后做判断。”


    “你还爱方坞?”钟粤轻声地问。


    “说的是你的事儿,提别人干嘛?”邓敬骞心里堵了一下,说,“我不答应和你交往,不代表我就要选择别人,我还有我自己的生活,不是只考虑恋爱这一件事的。”


    “你觉得他好还是我好?”钟粤在撒娇,他的这一点有时和方坞很像,自我为中心,不内耗,想什么就要说什么。


    “当然是你好,”邓敬骞被对方时而流露出来的幼稚逗笑了,说,“你哪方面都比他好。”


    “他不是北京人?是哪里人?”钟粤对方坞的敌意重,优越感也重,虽然没有真的和方坞交谈过,但是,根据那天酒会上方坞的打扮,钟粤已经看出挺多东西了。


    钟粤眼里,方坞的身上没有贵价的配饰,穿得有点外行、不考究,除了长得高长得帅,没别的任何优势。


    只是个花瓶,还很渣——钟粤内心是这样评价方坞的。


    “你查户口啊?”邓敬骞一笑而过,说,“别聊他了,没意思。”


    两个人走了有段路了,停车场就在前边,邓敬骞说完了上一句话,一直在等着钟粤出声,可是钟粤很久没有出声。


    时候不早了,停车场里的车不多了,行人也几乎没有,钟粤这次是真吃醋了,他虽然没有邓敬骞正在想着方坞的证据,却在刚才提起方坞的那刻用第六感反复捕捉到了一些失落、遗憾,甚至是苦楚的留恋,这些感觉来自邓敬骞周身的气氛,也来自他的眼睛。


    钟粤不喜欢这些,他纠结了一会儿,更愿意相信是自己想太多了。


    两个人走进了停车场,经过几排车位之间,凭借记忆找到了钟粤的车,就在这个时候,附近一辆很旧的黑色轿车上传来了响动,然后,“哒”的一声,车门开了。


    邓敬骞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可是光鲜太暗,能见度不高,他隐隐约约看见四个人从黑色轿车上下来了。


    很怪,不像是来附近吃饭的人,因为他们下车的动作很统一,带着很强的目的性,看上去不像是要走出停车场去哪里的样子。


    邓敬骞察觉到了不对劲,就推了钟粤一把,说:“快走吧。”


    “好,走。”被不轻不重地推了一下,不明情况的钟粤乐了,他以为是亲昵的推搡,他转过头来,以为能和邓敬骞有点儿什么亲密接触。


    然而,他看见的是好几个不明身份的戴口罩的男人,他们正疾步朝着邓敬骞的方向走来,五米,三米,一米……


    有人从身后拎起了一根泛着白光的金属棍子,单手抡圆,毫不泄力地砸向了邓敬骞。


    “小心!”


    钟粤的心里顿时警铃大作,他来不及纠结,立刻往右前方半步,死死地把邓敬骞护在了怀里,四分之一秒之后,那根棍子一声闷响,狠狠砸在了钟粤的肩膀上。


    疼痛比想象中更甚,疼痛在冲击发生的一两秒以后猛然蔓延,顺着肩膀一路朝下,影响了呼吸和心脏,钟粤实在是站不住了,但他还是紧紧地把邓敬骞抱着。


    两个人一起倒在了地上。


    逆着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一点暗暗的光,邓敬骞大概是看到了钟粤痛苦的表情,以及他额头上滚落的冷汗。


    四周被那几个人围了一圈,地面上的积水渗透了邓敬骞的脊背,邓敬骞呼吸不过来了,也逐渐什么都看不见了,他只知道钟粤在上方拼命地用身体罩住了他,而那几个男人正在对钟粤的后背棍棒拳脚相加。


    邓敬骞大喊“救命”,希望能吸引保安或者路人过来,也希望能让这些暴徒退缩,他也希望钟粤能放开他,两个人各自反击,总比拼尽全力保全一个人的情况会好一些。


    残忍的、目的性极强的围殴,丝毫不留情的施暴,所有的苦楚全都落在了钟粤的身上,邓敬骞想起了王裕那天说的小道消息,他太后悔了,觉得今晚不该答应钟粤来吃饭的。


    他感谢钟粤救他,却不想钟粤救他,因为这原本是他自己应该承受的,要是最后出了什么大事,他实在没法向钟粤的家人交代。


    地面的雨水,触碰起来很冷,邓敬骞无助地躺在地上,被钟粤抱到几乎喘不过气来。


    世界是黑的,邓敬骞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人来帮忙,不知道这帮人要把人打到什么程度才肯罢休。


    他让钟粤放开他,钟粤却不听,还把他抱得更紧了,甚至用手和上身死死地护住了他的头。


    再过了没有多久,也就一两分钟,拳打脚踢的声音终于停了下来,邓敬骞听见几个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了,他急喘着气,推了推压在他身上的钟粤。


    与此同时,听见了有车子发动,扬长而去的声音。


    邓敬骞打算爬起来打120,钟粤已经几乎失去了意识,他顺势从邓敬骞身上滑下去,躺在了地上,邓敬骞跪在他的旁边,克制着惊慌,后来看见他吐血了,嘴里、下巴上全是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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