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坞吃饭吃得很香,边吃边说:“你去年怎么不告诉我啊?你当时要是说出来,还能发泄一下。”


    邓敬骞:“不想说,说起来就要说一堆,别人还会觉得我矫情,他那个人对人很热情,只要稍微熟悉点儿就很热情,但是,也很陌生,老跟我说‘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都支持你’——这个就是他能给予的最大程度的亲密了,我从来没求着他多看我几眼,人和人也可以有距离感,但我跟他的关系是虚伪的,表演性质的,你能懂吗?”


    “你干嘛想那么多?当时就应该直接告诉我……”话说到一半,停下了,方坞本来想进行一点温和的“当初就应该”的论调,却猛然想起了自己一年前的无理和多疑,于是有些羞愧,就换了话头,“现在跟我说也行,要是你觉得说出来心里能好受,那就随便说。”


    邓敬骞坐在椅子上,解掉了领带,放在旁边。


    他沉默了大概十秒,才再开口:“那种感觉就是坐冷板凳,你被谁请到家里去做客,你坐在客厅里,没人搭理你,连一杯水都端不上来,我也在反思我自的问题,或许是我对人的要求太高了?可是谈恋爱,起码得互相信任吧,敞开心扉吧……现在想想,挺可笑的。”


    邓敬骞冷笑出声,也意识到自己正进行着一场计划之外的倾诉,在这个雨夜,打了烊的咖啡店里,他居然不由自主地将自己的一个弱点暴露给方坞了。


    但是他又想,能说出来不容易,毕竟曾经根本不想说,对谁都不行,对朋友也不行,对家人也不行。


    “你觉得告诉别人了,别人会笑你?觉得你魅力不够?”方坞吃了一口盒子里的水果,本来打算先叉一块给邓敬骞的,但想了想,还是没那么做,他的想法一直在转变,现在不想给邓敬骞太大的压力了。


    方坞问:“你喝水吗?”


    没等邓敬骞回答,方坞就放下筷子跑出去了,他去了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水给邓敬骞拿过来,顶着他那半干的头发,衣服上落了雨。


    他帮邓敬骞把水拧开。


    “可能是怕被笑?也可能是别的原因,我觉得那是不堪回首的,我不想在别人面前把自己剖开,我也担心自己情绪失控,担心显得期期艾艾,到时候别人该误会我真的爱周彦恒了,”邓敬骞表情痛苦地摇了摇头,接了方坞递来的水,说,“谢谢。”


    方坞继续吃饭:“我在听,你接着说。”


    邓敬骞:“我也想过,要是当时真的是个很爱他的人,跟他谈恋爱却被他晾着,会难过吧,但肯定没我这么生气,那时候我脑子里没有任何浪漫的幻想,只是想争一口气,所以想看见他真心对我,可事与愿违,后来,我觉得他是个人渣,他觉得我控制他,不给他自由,他那堆朋友,还有恭维他的人,天天往他身边带人,搁在古代,只有皇上才有这待遇,不够自由……还想怎么自由?”


    方坞眼睛眯起来,一脸的难以置信:“那些带到他身边的人,他全都睡了?”


    “他才不会呢,”邓敬骞说,“他可‘聪明’了,就怕别人抓他的把柄,他不需要和人撩骚,只要能看见有人源源不断地给他‘进贡’,他就已经爽到了,这是‘高级’的欲望,不在我等凡人的范畴。”


    “好吓人,”听到了这些事实和推论的结合体,方坞觉得邓敬骞肯定是过度思虑了,因为这是焦虑症的典型症状,可是他斟酌后选择了更巧妙的表达,没刻意地反驳邓敬骞,避免了惹他心烦,“不过他现在都谈恋爱了,应该改了吧。”


    “但愿吧,我让他删照片那次,去了他家,那小孩儿也在,看着是挺腻乎的。其实吧,人就是很怪,周彦恒放着那么多漂亮的、爱打扮的、学艺术的不要,反倒选了个不修边幅的,大大咧咧的,还把本性给改了……人真的挺奇特,也很难揣测。”


    很明显的,别人的闲杂事聊到后来,道理已经落在了此刻在场的两个人身上,方坞一阵恍惚,然后逐渐醒悟,意识到了邓敬骞的话别有它意。


    吃下去一些饭了,方坞空虚的胃终于得到了慰藉,他喝着汤,说:“大大咧咧也很好啊,他那男朋友能在深动工作,挺厉害的,反正都比我强,幸亏你没答应再和我交往,否则,你跟周彦恒比男朋友的话,你又输了。”


    “不重要了,我也没打算跟他竞争。”


    邓敬骞确实很需要真的对谁说起那段半生不熟的感情,有没有得到安抚、能不能得以宣泄是一方面,灵活地去想,或许更重要的是这种微妙的深聊与“信任”、“合拍”等挂钩,能对谁说得出口,就代表了谁是特殊的。


    方坞是特殊的,哪怕两个人没有了第二次在一起的可能性,邓敬骞也会承认方坞就是特殊的。


    “谢谢你的饭,邓律。”方坞愉快地咀嚼着饭菜,也深深地同情着邓敬骞,他在想,很有可能,邓敬骞在诉说对失败感情的感慨的时候,很需要一个拥抱,可是在这种情况下,他不知道怎么给他拥抱,就只好给他一点心疼。


    “擦擦嘴。”邓敬骞递给了方坞一张纸巾,示意他嘴巴旁边沾了菜汁。


    这样看着方坞,邓敬骞意外地感觉到吃饭的人看起来是很脆弱的,尤其是饿极了又累极了的人吃饭。


    他劝方坞把汤里的肉吃掉,说汤喝多了明天会水肿。


    “你会觉得我纠结那些事儿太矫情么?”说了那些以前不情愿说的话,不用等到明天早上再后悔,邓敬骞已经稍稍有些后悔了,就问。


    “没有,”方坞诚恳地摇头,擦着嘴,放下了擦嘴的纸,继续夹菜,说,“我唯一的感觉是挺后悔的,要是咱们没有分手,我就能抱着你听你说这些,你心里能更好受点儿,哪怕是哭也没有关系,情侣之间,最特别的一点可能就是……能随便聊一些想聊的事儿吧,以及,想纠结什么就纠结什么,哪怕纠结三十八度为什么不下雪,对方都不会觉得你脑子有病。”


    “那天跟钟粤去俱乐部了,打完球去吃饭,他突然告诉我他喜欢我,我没想到。”因为方坞聊到了两个人的关系的话题,邓敬骞心里一下子冒出来了不可抑制的焦躁,他思来想去,找到了一个能暂时压制那种焦躁的话题,便这么说道。


    方坞含着一点饭,笑了笑,问:“你这是……又在耍我玩儿?”


    邓敬骞调整着表情,想表演出一种被告白之后愉悦、淡然的样子,说:“是真的,不会再耍你玩儿了,以后说的都是真的。”


    方坞低着头,把鱼肉上的葱丝挑拣出去,闷声询问:“所以你选他了?”


    邓敬骞缓缓摇头:“我选……选什么?我没答应他,我也不会答应其他任何人,选择谁不是我的使命,我现在只想保持单身,把工作干好。”


    方坞抬眼:“那他要是死缠烂打呢?”


    “我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邓敬骞想了想,说,“但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跟他在一起了,那一定是我想法变了,是我心甘情愿的,但我现在不想,所以以上的假设不成立。”


    方坞夹起了三四粒米,问:“那你的想法真的会变吗?”


    “不知道。”


    方坞还是低着头,看着被吃掉一些的那碗饭,过了会儿,他突然问:“所以你今天晚上对我这么好,给我买饭,是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邓敬骞说,“如果不是你,换成了别人,只要我注意到了他的情况,知道他没吃饭,我也会给他买饭的。”


    “买个饭就是对你好了吗?”方坞还没再说什么,邓敬骞淡淡笑了一声,说,“买个饭而已,举手之劳。”


    邓敬骞明明没有离开,邓敬骞明明就坐在旁边,方坞却逐渐变得落寞,接着,他品味到了众多不寻常——是他自己的孤单,以及一瞬间笼罩下来的遥远。


    方坞死死地憋着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他想来想去,明白了邓敬骞的平静不等于示好,而是只将他当成一个“认识的落魄的人”。


    邓敬骞不是在回头留恋,是在散发善意,跟给路边流浪狗流浪猫买罐头差不多。


    “我走了,你慢慢吃吧,要是没钱吃饭,或者想吃什么贵的了,就给我发微信,我请你。”


    说着话,邓敬骞已经站了起来,方坞的头却没抬起来,他还在往回憋眼泪,竭尽了全力在憋。


    “嗯,你路上注意安全。”方坞终究没敢抬头,声音很小地叮嘱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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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是不等人的,眨眼之间,这年的五月份即将过去一半了,方坞也在繁重的备考中度过了苦涩、艰难的近三个月,他已经想不起来这几十天具体做了什么,又是在什么样的状态中度过的,他剩余的精力只顾得上谨记一句话,那就是——“先过好今天,过一天算一天”。


    因为在学业上的基础太薄弱,他的脑子里也总是掠过放弃的念头,他已经尽力了,但是事实摆在眼前,困难一个接着一个。


    在人的能力不足的情况下,太过高远的目标反倒成了压力,再浓郁的热情都无法持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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