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坞:“好,等着你。”


    电话由对方挂断,方坞放置在床上的双腿有些瘫软,他意识到自己昨晚上喝多酒之后肯定做了什么,而且是在大庭广众之下。


    几分钟以后,邓敬骞来了,他从外部用房卡打开了房间的门,进来以后,看到方坞已经穿好了衣服。


    方坞就站在沙发旁边。


    “方坞,你来。”邓敬骞轻声唤方坞过去,眼神却异常低温,告诉着旁人他正在克制——这种克制像是酝酿着什么,会让接收到他的人在一刹那后背发凉。


    方坞忐忑地走到了邓敬骞面前,试图道歉,说:“对不起,我是砸碎了什么吗?我会赔钱的,但是不是没那么严重啊?我喝多了一般应该不会干暴力的事,以前都没发生过。”


    死寂而漫长的几秒,邓敬骞去旁边按了窗帘开关按钮,房间里的厚窗帘正在缓缓打开,发出极其轻微的噪音。


    大片的晨光被白色纱帘过滤,洒在了人的身上。


    邓敬骞解开了西装外套的纽扣,脱下衣服,丢在了沙发上,然后,他把衬衣袖口那里的扣子也解开了,方坞不解其意,心里极其慌张地等着他出声,他却在抬眼之后猛地抬起手,狠狠地扇在了方坞的脸上。


    一道清脆的响声,炸开在寂静的空气里。


    邓敬骞的呼吸稍微着急了起来,如果细看,能发现他的双眼是红透了的,他重新整理着衬衣的袖子,牙关紧咬,死死地盯着方坞。


    那是一种彻底而醒神的疼痛,方坞歪着身子捂着脸,无比惊诧,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你不是问昨晚发生了什么吗?”邓敬骞是想让自己保持平静的,可是实在没办法控制外溢的情绪了,他的呼吸正在发出颤抖、沉闷、不规则的声音,他说,“你昨晚上在那里喝了很多酒,我当时很忙,没注意,后来,马哥说你偷拿了他放在桌上的帆布袋,拿了就跑,我们找到你的时候,你趴在那会场外边的走廊上,已经睡着了,袋子就被丢在旁边。”


    再讲一遍方坞昨晚在酒会快结束时搞出的幺蛾子,哪怕是当时清醒的邓敬骞,也依然觉得荒谬,他说:“那包里什么贵重物品都没有,只有马哥的保温杯和我的手机,你当时干了什么?为什么要干?现在总能想起来了吧?”


    “我……”方坞的左半边脸颊还是红的,甚至比刚才更红了,他一只手插在头发里,站立难安,用尽全力搜索着脑海里关于昨晚的记忆。


    但是只搜寻到一些碎片。


    后来,碎片逐渐多了起来,也逐渐清晰,于是,方坞的心像是一块实心的砖头,逐渐被泡进不见天日的水底了,他意识到自己昨晚上在挫败、嫉妒、不甘的驱使之下,干出了极其疯狂的事。


    他艰难地将拼凑起来的记忆说出口,不敢直视邓敬骞的眼睛:“我喝多了,我还是不甘心你又和他在一起,我就去手机上找那个人最近的绯闻,越看越生气,我突然想起……想起那时候有天晚上趁着你睡着,用你的手机拍了咱俩的照片,存在你的网盘里,就决定把那张照片发给他,因为我实在没路可走了,想的是他能知难而退。”


    方坞的视线从地毯上掠过,回到了邓敬骞脸上,邓敬骞困惑地问:“你知道你最后把照片发给谁了吗?”


    方坞:“不是周彦恒吗?”


    邓敬骞:“是他,但谁告诉你我又和他在一起了?”


    方坞:“好,没在一起,你们只是在约会,但区别不大,最终肯定会是好结果,毕竟你那么爱他。”


    惊慌和愧疚之上,又增加了新的情绪,当昨晚那种受伤心痛的感觉再次被唤起,方坞的大脑一下子供满了血液,他知道自己昨晚满心都想着那些抓不住的,所以在酒精的刺激下做出了冒犯的选择,只为了进行一次殊死的抵抗。


    邓敬骞那些关于爱的话令他宁愿做一个疯子,或者是“小偷”,亦或卑鄙的、从下水道里望向光亮时间的老鼠。


    “我说的人根本就不是他,是别人,你误会了。”邓敬骞的脑子是转得快的,他很快就找到了关键,意识到这段时间关于那“第三个人”,他自己和方坞都在自说自话。


    方坞沉默,眉头微皱,片刻后说:“可是我看见你在公开的账号上发了动态,有个叫‘zy’的人回了你,你是和zy一起去海南的,‘zy’不是‘zyh’吗?”


    “zy是钟粤,也就是昨晚那个Kai,但是我跟他还没到那步,只是朋友,我说什么爱不爱,是为了耍你玩儿。”


    邓敬骞认为自己步入了一种“沉默的困境”,并且,这种感觉开始于二十多天之前,当他在电话里对方坞说了决绝的话,又将积压在心底的情绪发泄了出去,他就一下子不知道该再想什么了。


    他对方坞的抵触几乎没有削减,却不知道该怎么发泄,同时,和方坞有关的情伤仍旧刻印在他的脑子里,他总会翻来覆去地想。


    想的时候像是在固执地咀嚼已经发硬的没了味道的口香糖。


    “对不起,真的,照片的事我……我可以怎么补救?”方坞在向着邓敬骞靠近,又在半途止住了脚步,两个人离得近,又没那么近,方坞说,“我承认自己昨天晚上失去理智了,因为你说的爱‘他’那些话,但做了什么我绝对不会否认,也不会推给酒精,在做出决定的那一刻,我的大脑肯定是清醒的,我错了,伤害了你,在做一切补救之前,我先在这里给你道歉,对不起。”


    “你没有错,”邓敬骞在良久后出声,因为被方坞遮挡了光线,所以,他的下半张脸上覆盖着阴影,他声音很轻,眼底更红,语气里满是克制,以及不解,他说,“事到如今还是发生这样的事,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应该反思自己,为什么当时要让你待在我身边,又在你回国之后搭理你。”


    空气中像是有细小的尖刺,一下子就能吸入很多,弄得人呼吸道疼,全身都不舒服。方坞忽然发现邓敬骞身体颤抖的幅度越来越大,他猛地低下头,看见他正在用右手的指甲掐着左手上的皮肉,掐得很用力,疼痛应该已经席卷了他的全身。


    方坞的眼泪一下子冒出来,汗也冒了出来,他一把将邓敬骞的左手抓住,要制止他,要抱他,说:“我求你不要掐自己,别这样好不好?都是我的错,你怎么样我都可以。”


    邓敬骞被他抱紧了,却还在拼命地挣扎,从嗓子里挤出话语:“方坞你没有心,你知道我用了多么厚重的真诚,去爱你吗?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吗?”


    “我知道,我都知道,你别掐自己,”方坞发出了啜泣,语气中饱含痛苦和怜惜,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抱着邓敬骞,控制着他的手,说,“我知道,我真的知道,恨我,我都接受……”


    “别这么对我。”邓敬骞在方坞太过用力的怀抱中,痛苦地闭上眼睛,那一次断崖式分手带来的茫然和脆弱,他从没有这么直白地向谁流露过。


    方坞边哭边说:“我想弥补的,我真的想弥补的,要是能从头再来,有个新的开始,我会好好经营我们的关系,会对你好,理解你,昨晚上的事,我可以去找周彦恒,和他说清楚,解释不是你发的,跟你没关系,那照片本来是我准备的惊喜,想的是我们六十岁的时候你会看见,没露什么,也有我自己的脸,你也看见了,我不是为了暴露你的隐私,我就是想让他知道你有过我,我以为你还爱他,昨晚上一直在想,他那么花心,你怎么会选他呢……”


    安静,方坞依然没有松开他紧密的怀抱。


    然后是邓敬骞脱口而出的颤抖的话:“我和你在一起的时间总共没有多长,但相处的时间也不算短,方坞你不知道,我曾经很爱你,我不爱金钱,权势,顶天立地的事业,曾经只爱你,你是平凡的我也爱你,你是自由的我也爱你,我永远记得你为了我学做饭,不管你是真情还是假意。”


    邓敬骞又说:“但现在已经不是曾经了。”


    第68章 一个误区


    晚上十一点左右,方坞正在回住处的地铁上,尽管他三番五次地要求要亲自见到周彦恒,向他解释照片的事情都是自己一意孤行的一场误会,但邓敬骞最终并没有答应帮他联络那个人。


    邓敬骞不许方坞见周彦恒,也不做自证,他破罐破摔地想方坞大可以继续怀疑,继续制造出什么乱七八糟的、与一年前那场决裂有关的衍生物。


    昨天晚上的照片事件就是衍生物之一。


    邓敬骞已经无暇去做今后可能发生的事情的预案了,他唯一能做的是把自己并没有和任何人约会的事情告诉方坞,因为觉得这样能减少麻烦。


    地铁上,一场文字短消息的对话正在进行当中。


    方坞:我可以怎么做?要是需要我去解释,我可以请假,请几天都行,我昨晚上真的气急了,才喝那么多酒的,我不是为了让你难堪,是不想彻底失去。


    邓敬骞一个人待在家里,回复:不用你管了,我已经去过他家了,看着他把照片删掉了,不管他相不相信,我已经一口咬定照片是伪造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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