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回看这段录像,会发现在这一刹那,方坞的笑容是猛然消失掉的,他开始了良久的沉默,直到到达了地铁站,他才说:“好了,就到这儿吧,晚安,我去追地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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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中午,刚一到店里,方坞就傻眼了,因为同事沉痛地告诉他,有几百份饮料和餐食待做。


    “楼上道呈律所的团餐,”女同事正在将塑料杯成排地摆放在操作台上,她说,“下午茶,每人一个饮品两种点心,怪丰盛的。”


    “都一点多了,能做完吗?”方坞也加入了帮忙的行列,问,“要给他们送上去?”


    “几乎来不及了,所以要抓紧时间,肯定送啊,你去送?咱俩一起去也行,到时候装箱,有那个推车,”女同事一边干活一边没有感情地快速回答,“到时候走货梯就行。”


    “我……行,咱俩去送。”


    浓郁的咖啡香气不断升腾,方坞一边干活一边答话,并在说出“行”字的前一秒确切地迟疑了一下,他当然是想去给道呈送餐的,因为见到邓敬骞的概率很大,可是,他又想到了昨天臭骂他的王裕。


    所以担心出现在邓敬骞那些亲信、徒弟面前时会被围殴。


    但是最终,他还是点头了。


    因为他知道自己就是想去,想见到邓敬骞,想和他说话,或许有机会问问他现在有没有开始新的感情,也想告诉他自己这一年来的经历,以及现在的心情。


    他最想诉说的是悔意,即使被对方践踏至脚下、支离破碎,他也要诉说;他实在太想在绝境之下再为自己争取一次机会了,如果机会真的有了,他将会立马活过来,觉得北方春季掺着扬尘的风都是甜的。


    仓促之下,因为这次团餐,方坞很快就做好了被邓敬骞全方位审判、痛批、折磨、报复的准备。


    他愿意迎难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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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小时以后,方坞生平第一次踏入了道呈律所的门禁,然后走进了他们内部最大的会议室。


    “放这里就好,”律所行政部门的一个女生叮嘱方坞和方坞的女同事,“直接放就可以,我们来弄,辛苦你们送进来了。”


    穿了工服的方坞戴着帽子,没戴口罩,把箱子从推车上搬到会议桌上,说:“不客气,这箱子是干净的。”


    行政女生:“嗯嗯,知道,直接放就可以。”


    方坞同事也搬了一只箱子,说:“吸管在箱子里了哦。”


    行政女生:“好的,辛苦小姐姐……”


    偌大的会议室里就三个人,正在一边干活一边进行着平静的交谈,过了几秒,方坞将最后一个箱子也放在了指定的位置。


    他刚准备转身,却听见行政女生说:“邓律师,下午茶来了,可以自取。”


    紧接着,邓敬骞的声音传来:“我要咖啡就行,蛋糕什么的不要了,我来找我的鼠标的,上午落在这儿了。”


    霎那间,慌张和冲动同等程度地难以言说,方坞硬着头皮转过身去。


    “走吧。”同事拖着运货的小车,示意方坞该离开了。


    邓敬骞早就看见了方坞,这次没有人戴着口罩了,所以没法装认不出来了。


    邓敬骞愣神之后走了过来,神情看上去和消极没有任何关系,他的唇角甚至上扬,轻声问方坞:“你怎么在这儿?不是出国了吗?”


    “回来了,”方坞做好了面对愤怒、质问的打算,却没做好面对笑脸的打算,他有点懵,也觉得心凉了半截,慎重回答,“找了个工作,就在楼下咖啡店——”


    “我知道,那天去楼下吃饭,不是你来送餐的么?你忘了?”邓敬骞手上摆弄着刚刚找到的鼠标,身穿西装,外套纽扣开着,他丝毫不弱势地站在这里,看着方坞,说,“挺巧的,行,你忙吧,我先走了。”


    “我……”


    方坞还打算说什么,但是,邓敬骞转身就走了。


    他不像在对待久别重逢的、有仇的前任,而是像在对待工作中碰过一面、但留下了极差印象、又不能撕破脸皮的工作伙伴。


    都不能说是像对待普通朋友。


    第60章 手中无牌


    对于看上去就不会如愿的事,人往往会丧失迈出第一步的动力,方坞就是这样的,大半个月之前还在马德里的时候,他归心似箭,可当回到北京以后,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手上没牌,所以什么牌都打不出去。


    他感受着渴求和邓敬骞真正“重逢”的冲动,消化着因为亲情矛盾、不得志而生出的沮丧,就像是胆小的孩子在上台前搓摩着衣角,这个动作可以只有一秒,也可以无限长。


    不过这一次,他觉得自己终于走运了,因为邓敬骞居然主动过来和他说话了。


    一切都是矛盾的——这是方坞对当下最大的感受,他太想让邓敬骞看见他的改变和悔悟了,可是这些缺少一个物质的载体,所以显得虚妄夸大;他也愿意花时间成为一个脱胎换骨的方坞,但又不能等太久,因为今后的时间不会为他停留。


    也很有可能,时间早已经没为他停留。


    方坞的心里有绝望和忐忑,懊悔溶解成了深不可测的痛苦,在道呈会议室和邓敬骞说了话的当天夜晚,他终于迈出了真正的一步。


    傍晚,他特地去找店长协调,换了班,提前下班了几个小时。接着,他去了写字楼的地库,像一年多前带着生日蛋糕那次一样,待在那里等邓敬骞出现。他不能确定他今天会从这儿走还是从地上走,但幸运的是,他找到了那辆车——奔驰,邓敬骞一年前常乘的那辆。


    “你好,”很远看见车旁边一个黑影,邓敬骞的司机马师傅很警惕,他走了过去,站在黑影的身后,问,“你好,有什么事吗?”


    听到声音了,方坞猛地转身,他穿着衬衫和硬挺质感的休闲外套,右边肩膀上背着双肩包,认出是马师傅了,他挤出一丝笑,打招呼:“马师傅,是我。”


    “方坞吗?”


    马师傅是知道邓敬骞和面前这个人之间发生了很严重的事的,因为去年那段时间,两个人一直如胶似漆,但不知道从哪天开始,方坞忽然不再出现了,邓敬骞也没再提起这个人了。


    “是我,”方坞回答,“我在这儿等邓律,我有话要当面和他说。”


    “哦哦,那再等十分钟,他加班了,刚发消息了,马上下来,”马师傅很和善,还从车上拿了瓶水给方坞,问,“上车坐会儿吗?”


    “谢谢,不用,在外边说就行。”方坞摇了摇头,即使一切还没有开始,他也已经预判了待会儿的谈话会是什么样的结果。


    他想求原谅,却知道原谅难求,他愿意承受,只要是来自邓敬骞的,不论是憎恨还是唾弃,他都愿意。


    他想着:被动的感觉真难受,这是果,但想跨过“果”,去改变十几个月前那个“因”,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大概七八分钟以后,邓敬骞下楼了,泊车位距离电梯很近,他直接走了过来,看见方坞,他没觉得意外。


    因为马师傅几分钟前已经发微信告诉他:邓律,方坞来了,他在地库等你,我先在外边待会儿,走的时候你跟我说。


    邓敬骞的回复是:嗯,知道了。


    “怎么了?找我什么事儿?”邓敬骞已经深思熟虑过了,决定了要对眼前这个人克制情绪,他还是下午在律所会议室时的那副语气,说,“快说,急着回家。”


    方坞注视着他的脸,深深吸气,说:“王律去买咖啡,我跟他聊了几句,他说你工作上遇到了一些事,都因为我,还有你当律所主任的事……我知道我错了,不管你接不接受,我都给你道歉,对不起,抱歉,我不该偷用你的电脑,不该删掉你的文件,不该在外边说话不注意,最终影响了你的工作,对不起,我知道已经没办法挽回了,我也知道你不会原谅,但我还是要道歉,让你知道我有在反思,知道我明白自己做了很严重的错事。”


    一大段话说出口了,方坞却显得自暴自弃,他第一次觉得语言是很局限的东西,因为他竭尽全力了,也没法更准确地表达心里的想法。


    邓敬骞仍然平静,在他话音落的时候才抬眼看他,只看了一眼,就将视线移往了别处。


    “你回来多久了?”邓敬骞淡笑,但是皮笑肉不笑,问道。


    “有半个月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米,方坞却觉得是第一次离一个人那样远,一年来,他那些懊悔的梦境里有一个人的脸,现在,终于,那张脸和眼前这张脸重合了,方坞说,“之所以没有冒失地找你,是因为……因为你最讨厌这样,我怕直接去律所、直接打电话,会让你心情不好,我想得太多了,这样不太好,但是,我很害怕再出错。”


    邓敬骞忽略了他自由发散的解释,问:“你是去欧洲留学的吗?”


    方坞:“马德里,西班牙,但不是什么好学校,给钱就能上的那种,我其实……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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