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敬骞:“说啊,其实干嘛?”
方坞:“我打算好好读个真正的研究生,就在北京,我选了财经大学,全日制,比较好的专业,我打算认认真真考一次。”
邓敬骞愣了一下,说:“那能怎么说,祝你成功?”
方坞有点着急:“我知道你不相信——”
邓敬骞轻声打断他:“我没有不相信,别人考研,说白了跟我没什么关系,我没理由在相信或者不相信之间做出选择。”
“我刚才和你道歉,我说我知道错了,”比起道歉换不来原谅,更能令方坞难受的是道歉彻底被忽视,他说,“还有,我报复你那事儿,我不该跟别人吹牛,说我要让你爱上我然后甩了你,其实后来我早就不打算报复了,你跟我表白了,我当时真的想安心地跟你过日子。”
终究要谈到这些事的,邓敬骞的伪装不得不剥落掉一点点,他看着方坞,好一会儿,才说:“你不用提醒,刚才的话我都听见了,但我不想接受,你别觉得我苛刻,这事儿放在任何人身上,都不会接受你的道歉的。”
邓敬骞抬脚要上车了,手扶着车门了,方坞一下子着急了,说道:“我是因为你才回国的!我……我那个硕士其实没读完,没毕业,但我等不了了,我觉得我必须回来了——”
“你在故意逗我笑吗?”邓敬骞微微转头,看他,语气很轻蔑,“‘给钱就能上’的书都读不完,还说自己要考央财?人的‘病’很难治,做不成第一件,第二件肯定也做不成,做成了第一件,第二件基本也有了。”
邓敬骞的这种语气足以让一个每日在粉饰太平,实际上漏洞百出的人抗拒了,对于方坞,这话里每一个字都是锋利的刀片,只一碰到,就能杀死他头顶那颗“展望未来”的泡泡。
他丧失了寻找到准确语气的能力,忽然平静地告诉邓敬骞:“不管怎么样,我会试试去考。”
他的话听起来一点儿底气都没。
“你以前说自己要过那种不和别人比较的生活,你当然可以过,过一辈子都行,但是当你决定要玩儿另一种游戏了,就得遵循新的规则了,”邓敬骞背对他,一只手扶在车上,说,“要探讨学业的话,我还是有发言权的,痛苦是你想象不到的,书也是越看越多的——扯远了,我其实想说,你回国或者不回国,都是你的私事,不用说什么‘因为我’,把不想上学的锅扣在我头上。”
看不见方坞的表情,但是能听见他越来越用力的呼吸,那代表了焦急,邓敬骞不理睬他,而是拿起手机,拨通了司机的电话。
说:“喂,马哥,走吧,回去了。”
邓敬骞的电话还没挂断,方坞一瞬间心焦到失控,他伸手抓住他的衣袖,肩上的包也掉在了地上,说道:“你是不是谈恋爱了?是不是?我朋友说看见你跟一个男的一起走,你是不是——”
邓敬骞挂断了电话。
“没确定关系,但差不多吧,认识挺久了。”邓敬骞指的是钟粤。
方坞抓着邓敬骞衣袖的那只手逐渐松开了,他用邓敬骞的答案给李振阳之前看见的那幕标注上了“准确无误”的标签。
他在想,邓敬骞肯定和那只打火机的主人复合了,可能性太高了,不会有异议了。
忍受着无望的心痛,片刻安静以后,方坞问:“他很有钱是吧?也很成功是不是?”
邓敬骞转身,背靠在车上,侧边朝向他,答:“可以这么说。”
方坞:“读书也很好?”
“是,你挺了解我的喜好的,”邓敬骞视线轻轻落在他身上,沉思,接着又说,“别再来找我了,一年了,这么久,我早就开始新的生活了,你给我的工作带来的困扰,我全都记得,至于感情,我不想提起了,很短的一段时光而已,哪个成年人没有这样的经历呢?”
“一年,是,”方坞只觉得脑子里的所有东西都在交换位置,他没有理智了,也没有希望了,他说这句话时,眼泪便不经过他的同意,涌出眼眶,顺着脸颊不断地往下落,“一年久吗?但一年我……我真的没有忘了你,我忘不掉你,后悔离开你,离开北京。”
方坞抬起手,用衣袖把脸上的液体抹干,他不知道怎么办了,在想即使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当真的得知邓敬骞已经翻篇儿、有新阶段的恋人的时候,他觉得有人正在用食指和拇指掐住他胸腔里的某个器官。
血液停止了流动,血液又以百倍速流动,血液停止了流动……
“马哥,”邓敬骞是看见了司机在不远处柱子后面站着,所以特地喊他的,“走吧,回家了。”
马师傅有点无措地走了过来,装着冷静,尽量不去在意在哭的方坞。
两个人很快上了车,丢下方坞,车子倒出车位,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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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之后,雨夜,周六。
邓敬骞加班到十一点多,又慢吞吞地吃掉了忘记吃的晚餐,这才收拾东西,打算回去。
可是走到出口的地方,扫脸以后伸手推门时,他透过厚重木门之间的缝隙听到了人的呼吸声,霎那间,他提高了警惕,因为这是律所的一处侧门,设置有门禁,平时很少有人从这里走。
“谁?”手还覆盖在门上,门保持着半开的状态,邓敬骞谨慎地问。
“不要害怕,我问了打扫卫生的阿姨,知道你们律所还有这个门,前两天在另一个门等,但我下班太迟,律所早就没人了,今天就来这个门等了,因为你车还在底下,所以知道你加班了。”
回答的是方坞,当邓敬骞推开门走出去以后,看见他拎着一把还在滴水的伞,靠在走廊一侧的墙上,目不斜视地看着自己。
“我知道这样你很讨厌,但我真的想和你好好聊聊,”不等邓敬骞说话,方坞就说,“你喜欢看别人打脸吗?我现在就印证了那句话,‘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是好戏,你就当吃瓜了,行吗?”
春季下雨的夜里还是很冷的,走廊里没有恒温措施,方坞穿得太少了,所以在他快哭的时候,鼻涕也险些流下来。
他吸着鼻子,等邓敬骞回话。
邓敬骞一如既往地平静:“时间真的能让人懊悔吗?这一年你和我没有联系,也没有相处,你怎么可能改变想法呢?”
方坞低头啜泣,看着手上折叠伞尾部的尼龙绳,说:“没有改变想法,不是想法改变了,是我本来就特别喜欢你,包括和你吵架分开的那时候,我那么张狂是因为我觉得自己不好,所以心里总觉得你会离开我、抛弃我,我出国没多久就后悔了,知道自己错了。”
邓敬骞:“不是什么事都有再来一次的机会的,方坞。”
方坞把头抬了起来,因为他太久没听见邓敬骞叫他的名字。
然后,他问出了一个让人很难回答的问题:“你们还没真的确定关系,所以别跟他在一起,好吗?可以吗?”
邓敬骞抬眼看他,无语了好半天,问:“你有什么资格这么要求我?”
“我没要求,我是恳求,你别跟他在一起好吗?行吗?我求你了,我错了,我认错,我对不起你,但我是喜欢你的,一直都是,我很想你……”方坞算得上是痛哭流涕,只能说出一些短句子,他把伞丢在地上,企图两只手去拉邓敬骞的衣袖,结果被迅速地甩开了。
“你自己不觉得可笑吗?”邓敬骞眸中凝结着让人生寒的光,以及压抑得极深极深的痛苦,他说,“二十五岁以下的找到了吗?欧洲人?留学生?麻烦你想想清楚,当时被你害、被你设计、争吵,这所有事情里,受害的人全都是我,而不是你,所以你不要把自己搞得这么‘可怜’,这样只会让人觉得恶心。”
“我错了,我很后悔,我可以打自己,”下跪是愚蠢的方式,可到现在的的境地,方坞不得不这么做,他感受到自己两边膝盖都触碰到了走廊里的瓷砖地板,接着,从雨伞滴落下来的水渗透了他的裤子,附着在他皮肤上,他仰头看着邓敬骞,眼睛红透,痛心疾首,“我一直都喜欢你,都爱你,从来没有因为和你分开而改变过,我知道以前对不起你,我会改的,你别和那个人在一起,行不行?你不能和他在一起,也不能和别的任何人在一起,要是那样,我真不知道怎么办了……”
邓敬骞看了他两眼,然后平视前方,叹气,又看他,目光凌厉:“方坞我警告你,别和我玩儿这套,我不吃。”
方坞还在发出哭声,眼泪和窗外的雨同步:“我求你……”
邓敬骞又说道:“一年了,没什么爱是会为你保留这么久的,还有,你不知道,我特烦人哭。”
“你……”
方坞还打算说什么,可是说不了了,因为邓敬骞头也不回地转身走掉了,邓敬骞一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提着公文包,在泛着冷光的长走廊里留下个挺拔的、偏瘦的、让人瞩目的背影。
直到他在那边的门后消失,方坞这才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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