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及,他那种自尊心极高,凡事要争个你死我活,报复心也极强的人,怎么可能被撞倒了什么话都不说,站起来就走呢?
刚才那个要真是他,那个不道歉就偷溜的西服中年男肯定已经挨了顿臭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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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十点以后,雨停了,一家已经结束了营业的商场门外,李振阳拿出打火机,点了自己手里的烟,也帮方坞点上。
周围没什么人,两个人绕着商场没有目的地走,看着一层那些店铺的灯一盏接着一盏暗掉。
“我真丢死人了,”方坞还不太习惯咖啡店的高强度工作,说话都得大喘气才行,他身上随便穿着件运动服外套,背了个双肩包,夹着烟,说,“我们老板不是两家店嘛?让我去那边取急用的东西,在下雨,我说从你们楼里抄近路吧,结果……我靠,我真的想死。”
“咱俩见面还没二十分钟,你已经‘想死’六遍了,”李振阳正在为他严肃地计数,说,“没事儿,没什么丢人的,他就算认出你了也会假装没认出来的。”
方坞太累了,眼睛无神,慢吞吞说道:“要不是脚底下有滩水,我绝对不可能摔倒的——到底是谁弄的水啊?这么恨我。”
李振阳笑:“王母娘娘弄的银河吧,满意了?”
“银河,那也比我现在的情况好。”看见前边不远处店铺外放置着一些椅子桌子,累到不行的方坞甚至想过去趴下立马睡一觉,他叹了口气,不走了,在路边蹲下了,然后在路沿石上将手里的烟一点点擦灭。
李振阳站在他身边,突然轻笑,说:“哎,你摔倒是不是因为早就发现他了,一直看他来着?”
此刻的沉默以秒计算,一,二,三——
“他在跟人打电话呢,不知道是谁,也没听清,猛地看见他走过来了,我也没想到,也就看了一点五秒吧。”
方坞把脸埋在膝盖旁边,体会着逐渐适应的腿疼,情绪低落到了极点。
第58章 呼吸然后
方坞从装了旧物的帆布袋最底部找到了之前买给邓敬骞的那只小黑豹,他惊异于自己当时居然忘了将它丢掉,又庆幸当时没将他丢掉。
方坞把小东西压扁了的耳朵、手脚、身体全部整理揉捏了一番,又拿来湿巾,把它身上的灰尘擦干净。
之后的每天晚上,在出租屋卧室的床上,方坞都会抱着小黑豹睡觉。
日历每二十四小时作废一页,方坞的生活也随着时间发生了很多变化,从前,吃喝玩乐、购物、冒险是他的养分,可是现在,他被现实剥夺去了许多附加的外物,所以,最最平常的睡觉、吃饭也能够成为他的养分。
时间和金钱成为了方坞会理智取用的东西,他每天睁眼都默默告诉自己,要让那些自认为看透他本性的人误判一次,要舍弃,要挑战,要改变。
在咖啡店的工作分早、晚班,方坞最近都是上晚班,他每天中午一点多到店,晚上十点以后下班,因为正处于入职培训期,所以他也要比别人早到晚走,以便于快速地适应各个岗位的工作。
他很累,睡觉的时候连梦都不做,这天一睁眼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他摸了摸枕侧,发现小黑豹不见了。
他打着哈欠坐起来,抓着小东西的尾巴,把它从地板上拎了起来,他原本打算起床了,但是盯着人家圆圆亮亮的眼睛看了会儿,又抱着人家躺下了。
还是被窝惬意,方坞想。
过了大概三秒吧,方坞又坐了起来,他从床的另一边找到了昨晚睡前在看的英语单词书,摸到折角的那一页,打开来,坐在床边看。
但是很快,他就觉得自己快要吐血了,在想背书的确不是人类的本性,背书带来的积极意义是遥远而且不确定的,但消极感受是即时反馈的。
“怎么会有这么泯灭人性的东西……”看了十五分钟书,方坞实在看不下去了,就把书合起来,打开手机、戴上耳机,开始听网课,然后边听课边收拾床,边打扫卫生,边弄个简单早午餐,也回忆着昨天在邓敬骞面前摔了一跤的糗事。
上午快十一点,方坞坐在餐桌前,两口喝掉了一个盒装牛奶,眼皮快要粘在一起了,他心想:网课甚至比单词还要无聊。
后来,出了门下楼,上了地铁,方坞又在手机上看单词,看着看着,他开始走神,回忆着从小就学习优秀的自家亲哥是怎么搞好学习的。
十分钟后,他得出了一个残忍的答案:人家天生就不觉得看书无聊,当然不会嫌烦。
两点前,终于到达了店里,方坞也终于有理由停止那些关于学习的思考了,他换装洗手,在这个让人困倦的春季午后里,开启了全新一天的工作。
上着班,在将暖食端到顾客桌前时,方坞忽然想起了一首很有名的歌曲,讲的是男生没能和心上人考上同一所大学,为了靠近对方,只好在她学校附近租房,工作,等她下课,学做蛋饼……
“哎,我能和你说话吗?”李振阳的声音突然传来,同时,方坞的后背被拍了一下。
“可以,不耽误事儿就行,你怎么又来了?”方坞在距离收银台很远的这片就餐区收拾桌子,他转头看李振阳,问,“很闲是吗?”
“下来给领导买喝的,已经点好了,在等呢,”李振阳说,“而且你不是刚来么?怕你不习惯,就时不时地想来看看你,反正这么近,下楼就是,方便。”
“我挺好的,不用担心,这活儿对我来说都没有挑战性,我在马德里还在后厨干过呢,我现在什么都会,”方坞把垃圾丢进垃圾桶里,端着托盘,餐盘里是剩菜和餐具,他说,“我在等啊,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面对面和他说句话,哎,算了,我少这么伤春悲秋吧,挺傻的。”
“我知道你接受不了,”方坞在忙活,李振阳在身后跟着他,说,“但人家现在很有可能已经进入新的感情了,你难不成想拆散人家?就算你想,这种事,肯定也并不容易,很容易触发道德问题的,你还是想想接下去怎么办吧,总不能在咖啡店干一辈子。”
“没说要干一辈子,我有计划,你放心。”方坞知道李振阳的想法才是一般人最普遍的想法,而自己这种偏执的选择,从发生那时起就染满了悲剧的颜色。
想到这儿,方坞呼吸困难。
“我是真心想劝你的,就算你还想试试能不能挽回,也得给自己留后路,去考虑感情以外的其他事,”李振阳把话说得很全面,“但是我也理解你,想在这儿上班,因为离他很近,也有机会见到,这样,不管会不会有进展,至少你心里能舒服一些。”
“我会考虑你说的,我明白,”方坞抬眼看向李振阳,轻声说,“你坐着等取餐吧,我去忙了,有空再聊。”
李振阳:“嗯,你去吧。”
方坞端着一摞托盘和餐具,回后厨,将它们递交进清洗区,然后,他站在走廊里发了五秒钟的呆,他在想:没错,自己是对未来做了一些规划,并且已经有了行动,但那种想要的未来还是好远。
他的事业爱情两手空空,甚至全都在遭遇危机,甚至于灾难。
这天是周四,尽管方坞悬着心一直在等待,邓敬骞最终还是没光顾MESH,第二天是周五,方坞休息,上午,他去咨询了攀岩教练考试的费用和事项,下午一直在家查北京某高校的研究生录取资讯,还从网上买了一些资料书。
周六,方坞继续上班,可是邓敬骞休息。
周天,还是上班,什么也没等到。
周一,方坞已经丧失掉等待的动力了,他怀疑邓敬骞那天认出自己了,也注意到自己的胸牌和工服了,但是选择了漠视,也选择了今后再也不来MESH消费。
“您好,您的餐。”
不过到了这天中午接近下午,那天和邓敬骞一起出现的那个年轻女生又来了,她看上去很忙的样子,点了意面轻食,等餐的时候还一直在看手机,回消息。
方坞把碗、饮品连带餐盘放在了她面前的桌子上。
女生习惯性地说了谢谢,方坞轻声说“不客气”,他毫无防备地转身,然后,意外发生了,邓敬骞的脸就这么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不是初次重逢时的遥望,也不是那晚摔倒时的近、但是有些距离,而是真的、实打实的近,两个人的衣服已经有了刹那的接触。
“闻汐,我也在这儿吃吧。”邓敬骞平静地和律师助理说话,实际上心里“咯噔”一下,已经这么近了,他自然能确定了。
眼前这个人就是方坞,那天在楼里摔倒的人也是方坞。
可是,邓敬骞刻意不将视线在这人的身上停留太久,而是绕过他,然后在魏闻汐对面入座。
“曾经是恋人”是个想来有点可怕的概念,因为这意味着有过坦诚的爱,以及恨,也代表两人曾近距离观察过对方真正的样子——刚才距离那么近,那个人的眼睛看在邓敬骞的脸上,然后,邓敬骞认为自己几乎感受到了他的呼吸,于是能通过他的呼吸判断出他说话的音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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