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桌对面的方坞表情逐渐严肃,李振阳心里一沉,说:“好,你有野心,你可以有,二十七岁嘛,还年轻。”


    “我想……我想……”


    方坞一副下定决心又略显悲壮的表情,眼睛都红了。


    这样子也就放在醉酒的人身上才不会违和。


    李振阳把剥好的虾放在他面前的碟子里,说:“别急,没事儿,慢慢说,想干什么?”


    “是,人怎么样都是好的,”方坞说道,“但关键是自己要看得上自己,如果自己都看不上自己,那就去成为期待中的样子,而不是浪费时间,浪费生命,最后把爱情也浪费掉了。”


    “有道理。”这一刻,除了附和,李振阳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方坞又端起一杯酒干了,酒也顺着下巴流下来一些,把他的衬衣弄得斑驳潮湿,他在桌对面微微俯身,注视着李振阳,牙关紧咬,再松开,颤抖着,说:“我要……留在北京。”


    李振阳以为自己会意了,于是点头:“可以,而且也有别的大城市能选,比如上海,杭州,都挺不错。”


    方坞撕了两张纸巾,低下头擦鼻涕,并说道:“我要留在北京,不但留在北京,还要风风光光地留在北京。”


    李振阳:“不要在意过去的人对你的评价了,你们已经不是——”


    “我要留在北京,不但留在北京,还要风风光光地留在北京,”或许因为这些话已经在方坞脑子里预演过一千遍,他居然重复说了好几遍都没出错,他似笑非笑,瘫坐在椅子上,抬手把用过的纸巾放在了桌面上,然后,两行眼泪顺着他的脸颊,一前一后地滑下来,他说道,“要风风光光地留在北京,留在他的身边。”


    李振阳惊讶到有些傻眼了,夜风不吹拂进餐厅里,恒温让人霎那间忘却了季节,如果说从晚上见面到现在,李振阳都不懂方坞这一年是怎么度过的,那么这一刻,李振阳终于全都懂了。


    “别,”李振阳喝掉了半杯啤酒,含着酒摇头,然后把酒咽下去了,说,“向前看。”


    “你应该骂我,”方坞缓缓捶打了自己胸口两下,然后摸着脖子,尽可能地调整呼吸,说,“一年前是我自己搞砸的,你现在应该跟我说真话,应该骂我,应该让我醒醒,你应该打我,给我一巴掌,应该嘲笑我什么都干不成,应该把我去西班牙之前多得意告诉我,你应该问我‘不是说赢了吗?去找快乐和自由了吗’,应该问‘你不是一身轻松,全身而退了吗?’”


    方坞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神失去焦点,哭不出声音了,嘴半开半合,所以嘴唇那儿有半个泡泡,一下子破掉了。


    李振阳叹气后低下头,暂时不知道说什么。


    片刻沉默后,方坞又说道:“我生了好几次病,流感,各种感冒,肠胃炎,我以前不怎么生病,我也不懂出去就…… 每次生了病自己去拿药,躺在租的那个房的床上,我不是想我妈,也不是想我奶奶、想我爸、想我姐,而是觉得我真的后悔了,我在心里说我真的错了,我说‘邓敬骞你来找我好不好,你带我回去好不好?你要是带我回去了,我就没病了,我什么都好了’,我……”


    两种酒,喝起来都微涩,李振阳没有哭,可是他第一次感受到眼泪是辛辣的。


    “我错了,我真错了,”哭泣的方坞看着手上再次出现的皱皱巴巴的纸巾,头低着,眼泪和鼻涕都从鼻尖往下掉,他说,“当初觉得自己不够好,就该去想办法,就该进步,该长大点儿,别胡闹……马德里的白天和晚上都真长啊,有四十八个小时,也可能是七十二个小时,我脑子里全都是过去和他的那些事儿,他对我多好,给我买六万多的包,给我买香水,买很贵的衣服,买Pocket……我从来没说过要,他也给我买,有一句话说,钱在哪儿爱就在哪儿……”


    “还带我去见朋友,相信我,连手机密码都告诉我……到马德里之后,去年夏天那段时间,我最难熬了,我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过……应该是过,不知道是过什么,反正有天晚上我一个人待着,没睡觉,喝了一堆酒,但是心里还在说——‘不是想,不是后悔,怎么可能后悔呢,绝对不会,不可能的……’”


    “我错了,我错了,真错了……”


    “……”


    “振阳,想他了。”


    第56章 容身之处


    方坞不打算再回西班牙,从忐忑离开的那天起,他就已经在心里默默做好了决定,到北京的第三天,他约了中介,去看了房子,然后买了些日用品,也把之前存放在李振阳那里的一点行李搬了过去。


    这次租住的小区比上班时租住的差一些,距离国贸比常营距离国贸还远——这是迫不得已的选择,一是方坞原本就没多少存款,二是在国外时,他课余时间兼职的收入虽然有一些,但都被用作日常开销了,第三点最重要,爸妈在得知他放弃了读到一半的课业,瞒着所有人办了退学,不再返回马德里之后,和他在电话里大吵了一架。


    具体地说,这一次,一向溺爱的吕女士和方先生认为方坞半途而废,不会再有任何小或者不小的成就了,认为他一生都将缺乏目标、缺乏责任感地走下去,永远学不会为他人考虑,哪怕只考虑百分之五。


    争吵发生在找房子、搬家的前一晚,方坞坐在酒店房间的床尾,透过手机,亲耳听见爸爸说:“……你烂透了,方坞,我的教育是失败的,你这个人这辈子就这样了!我对你不会再有期望了,你仔细地想想,我从来没要求过你什么,但做一个敢作敢当的成年人,这是最基本的吧……算了,我的钱全当是打水漂了,你爱毕业不毕业,你上街要饭都行,我都不管!你愿意在北京也好,在西班牙也好,在河北也好,你愿意上哪儿上哪儿,愿意干嘛干嘛,你从这个地球上消失了,都跟我没有关系……”


    “喂,方坞,前几天在家不是说还要回西班牙吗?”应该是妈妈从爸爸手中夺走了电话,她的情绪稍微平稳一些,说道,“去年你走之前,我就跟你说过的,不求你这个书读得多好,只要能顺利毕业,我就满意,我就觉得你有进步,你怎么突然就……就来这么一出了?又是谁惹你不高兴了?告诉我。”


    “留学的钱我以后会还的,花了多少就还你们多少,你们也不用给我生活费了,我有手有脚,在北京不会饿死的,反正我已经想好了,要留在北京,”方坞说,“你也告诉我爸,话别说得那么难听,没人能一口吃成胖子,就算有出息,也需要时间,我会做给他看的。”


    吕女士:“要是你觉得读这个书不适合你,当初我把钱给你,你去国内国外旅游,旅居,都是可以的,当时都是能商量的,你为什么要这么冒失呢?方坞,不是妈妈责备你,你已经二十多了,要为自己做出的决定负责——”


    “妈,”方坞一只手拿手机,另一只手揪着床上的被单,他强硬地将她的话打断,说道,“没真的去读,怎么能知道该读什么样的书呢?没离开北京去追求所谓的‘自由人生’,怎么知道真正的自由需要‘自立’的前提呢?一年前我是做了个不明智的决定,但我总不能把自己杀了吧?我愿意为我的错付出代价,不管我有没有工作,你们都不用再给我生活费了,你们的钱我以后肯定会还的。”


    吕女士语气越来越冲:“方坞,爸爸妈妈从来没说要你还钱,是心灰意冷,觉得你永远长不大!说实话,我太失望了,你——”


    “我会还的!说了会还,可能会久一些,但我决定了要还,”方坞的音量盖过了吕女士,在他心里,原本对父母的浅浅愧疚,在此时变成了话不投机之下的恼怒,他说道,“我会为我的试错买单的,也为没毕业跟你说句抱歉,抱歉只跟你说,我爸说话太难听了。”


    “方……”


    电话那端,吕女士应该还在说什么,但电话被方坞果断地挂断了,手机被随意地扔在了床上,方坞也把自己扔在了床上。


    他望着天花板,久久地吸气,再久久地吐气,他感受到了无限度的痛苦,似乎,这个世上已经没有他自在容身的角落。


    他早就在反省了,在想该怎么做才能让爸妈骄傲,却没想到夫妻俩这一次没再纵容,没留给他喘息的机会。


    他像是一下子被推至十字路口中央,四处都是出路,却无法确定怎么走才会通向未来,与此同时,吕女士和方先生也收回了二十七年来一以贯之的甜腻的爱。


    方坞明白,爸妈这一次是彻底地失望了,也或许是终于清醒了,可方坞自己呢,即使已经成为他们失望和清醒的元凶,也还是坚持地在心里重复“别再离开北京,要留下”。


    方坞不想再去品味那种搅拌着悔恨与想念的、令人发呕的日子,不想思绪日行万里,现实中却寸步难行。


    是十字路口,可是,要想远离惆怅与平庸,找到自己,也证明给“大人们”看,并留在“他”的身边,方坞就只剩下最后一条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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