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合租的公寓卧室,阴天采光不好,方坞为了看书,只能白天也将台灯开着。


    张知不着急赶路,干脆拿了张凳子过来,坐在方坞的旁边,说:“想考就考啊,别给自己设限。”


    “不考,”方坞把眼前摊开的书全合了起来,随手整理了几下,却导致凌乱的桌面更乱,他也不在意,说,“就是看看书,换换脑子。”


    张知:“行,那等夏天回国了,你有什么打算?”


    方坞:“回家多陪陪爸妈吧,他们给我钱让我来上学,允许我做任何想做的,也不催着我有出息,我二十七岁了,最近老是在想,我真的没有做出过让他们骄傲的事,哪怕只是小小的骄傲,也没给过他们。”


    张知:“挺好,回去,托关系找个工作,我去过你们那儿,发展得其实不错——”


    “但肯定不会一直在老家待着,”方坞很愿意对张知这种脑袋感性的人倾诉,见他要走,就更想抓紧时间多聊几句,于是说道,“我这一年经历了挺多吧,也思考了挺多,我在这里上学,过无拘无束的生活,见过了世界,也有那么几百个小时,待在餐厅的后厨里,切菜、洗盘子,我觉得这些都很好,但我自己其实一点儿都不满意,我只是装作满意,我内心深处对自己是有要求的,那次和你去英国看了牛津大学,当时我也是这么想的。”


    张知给出判词:“你很矛盾,很拧巴。”


    方坞深吸一口气,片刻后,将台灯光换到了更亮的一档,他看着那枚灯泡,说:“确实,是有点儿拧巴吧,我想着、期待着一回事,做的却是另外一回事。”


    张知沉思着,将方坞面前乱掉的书整理好,还帮他把笔摆正,说:“可能就是行动力欠缺,你别着急,你现在正处在‘找自己’的阶段,难是一定的,但过去了就都好了。”


    方坞突然苦笑:“兄弟你能不能别像个佛祖似的说话?我觉得你全身正在冒光。”


    “行嘞,佛祖就佛祖吧,”张知看了一眼手表,站了起来,说,“我能走了,你待着吧,祝答辩顺利,早点回国。”


    “我送你下楼,别拒绝,稍等。”方坞也站起来了,去身后沙发上找外套。


    张知问:“哎,那个你为了ta学会做饭的人,现在在哪儿呢?你回去了还要找ta吗?”


    方坞背对着门口穿衣服,答:“不找啊,都是过去的事了,很久了。”


    张知:“很久了……七八年了吗?”


    方坞:“一年。”


    张知:“一年?”


    方坞:“是啊,十来个月,不到四百天,他肯定早就把我忘了。”


    /


    “敬骞哥,这里,”早晨和凌晨的交界点,快五点钟,医院一层大厅里静得出奇,邓敬骞刚一抬头,就看见了朝着他走来的钟粤,那人穿的还是昨晚那套西装,外边穿了件大衣,边朝这里走,边轻声说,“敬骞哥,要去哪儿吗?我送你,我刚从公司过来,在办公室睡了会儿。”


    通宵没闭眼睛,前半夜又被吓得不轻,邓敬骞感觉头晕,他说:“我朋友情况终于好点儿了,我打算回家了,你不用送我,我司机马上就来接。”


    钟粤的长相属于俊朗显嫩的那挂,大高个,走路带风,走得更近了,能闻得出他是用了一款清新皂感的香水。


    他关切地对邓敬骞说:“好些了就行,他家人来了吗?”


    邓敬骞:“来了,没事了,就慢慢治疗吧,我休息好了再过来一趟,你不用管,快回去补觉,我昨晚已经很打搅你了。”


    钟粤:“我在办公室睡了会儿,现在还行,对了,昨晚那佛跳墙你没来得及吃,我带回去让公司加班的人吃了,今天……今天晚上吧,我给你送一份新的。”


    邓敬骞:“不用,别麻烦,心意我领了。”


    钟粤叹气,笑了笑:“那好吧,到时候再说,我来决定,我先走了,你路上注意安全。”


    邓敬骞:“嗯,你也是。”


    钟粤:“司机什么时候来?要不……我陪你等?”


    邓敬骞:“一分钟就到,你先走吧。”


    四周依然是极度的安静,钟粤转身走远,又回头向邓敬骞挥了手,才彻底离开。


    大约是两个月之前,邓敬骞就过完三十六岁的生日了,年龄是十八岁的两倍了,他认为自己这下子真的没法再有幼稚的想法,更不可能和谁轻易地擦出火花,可是,这个钟粤和他正相反,多情、热烈、跃跃欲试,还余留了一些青涩。


    此人的这些特点,和邓敬骞记忆中那个剖开他的心、再以粗暴的手段缝合、最后一脚踩上去的人有些相似。


    半分钟之后,司机驱车到了医院大楼门外,邓敬骞上车脱掉外衣,拿出随身携带的药,吃了两颗。


    他需要镇静——这一年来,他睡前都需要镇静,吃药是医生的建议,他们诊断出他因为急性因素患上了焦虑症,最显著的症状就是失眠。


    吃过药了,邓敬骞半躺在车子的后座,闭上了眼睛,现在有三件事装在他脑子里:第一件是何钦意外受伤,第二件是钟粤对他愈发明显的好感,以及近乎明牌的试探,第三件是……


    是……


    他忘了。


    健忘也是焦虑症的症状之一,往往掺杂在异常活跃着的思维当中,表现为你还记得一件事的感受,却短暂忘却他的经过,你又一秒不停地逼迫自己,告诉自己必须立刻马上想起来。


    车子在路口缓缓地刹住,睡过去的邓敬骞连这一点惊动都没法忍受,他醒了,同时,他也记起了那所谓的第三件事:睡醒之后应该吃点东西。


    “马哥,上周有个胸针丢在车上了,你有没有看到?”思维进入活跃态,头却因为药效越来越沉,邓敬骞问道。


    司机马师傅:“在的邓律,我已经给你了,那天帮你买了东西,放在袋子里了,当时也告诉你了,你是不是忘了?太忙了是吧?”


    “哦哦,对,想起来了,我放在办公室了,”邓敬骞闭上眼睛,深吸气,又缓缓地呼出,说,“抱歉,那我先睡会儿,到了辛苦你喊我。”


    “没事,到了我喊你,你放心休息吧。”


    /


    “喂,振阳,干嘛呢?我刚吃中午饭。”


    “加班儿啊,在收拾前台的东西呢,在公司,”时隔十几天,李振阳接到了闭关学习的方坞的电话,此时,正是晚上八点多,他和一位女同事蹲在前台吧台底下,整理着柜子和抽屉里的文件和日用品,他说,“你怎么样?前段时间不是说病了么?好了吗?没事儿吧?”


    “好了,就是流感,”方坞正坐在公寓公共区域的餐桌旁,吃着买来的简单便当,他说,“我打电话没什么事儿,就是问问你最近是不是工作生活一切顺利。”


    李振阳叹气,拿着手机站起来走开了,在公司大厅找了个角落站着,说:“以前是什么样现在就是什么样呗,没区别,又累又无聊。”


    方坞笑着问:“谈没谈女朋友?”


    李振阳:“没。”


    方坞心情貌似不错,跟他开玩笑:“好吧,白瞎你长那么水灵了,在那么有钱的公司当前台,居然没被富婆看上,很匪夷所思啊。”


    “好吧,你的分析有道理,”李振阳的玩笑有气无力,“我改天问问老板,让他找人看看,看是不是前台的风水有问题。”


    “你……最近有遇见道呈的人吗?”


    这是方坞一年来第一次问这样的问题,他不抱有明确的目的,只是随着时间推移,他自认为和邓敬骞的联结真的消失了,所以有点恐慌。


    他从电话一接通就在做心理准备,可到了现在才真的把这话问出口。


    “有啊,我前几天看见邓敬骞来着,晚上,”李振阳没有多想,只觉得对前任的现状好奇是人类的天性,他说,“他和一男的,穿得很有钱一男的,应该是深动的老总吧,我感觉挺像,两个人上了同一辆车,是辆暗红色的宾利。”


    “你在哪儿看到的?”从语气判断不出方坞内心最真实的反应,因为他语气听起来还行,很平静。


    “就楼下路边啊,都在同一栋楼嘛,遇到的概率也不是很小,”李振阳说,“我当时立马就想到你了,打算跟你说来着,但后来又忘了。”


    方坞:“不用跟我说,又和我没关系,我问你遇没遇到道呈的人,也只是闲聊。”


    李振阳:“我觉得那个人就是周彦恒,就在我们楼下,他俩当时还……还挺亲密的,我估计是真的有一腿——当然,我没说他当时绿了你啊,都一年了,有新的也很正常,你也别多想,你这么年轻,条件也不错,什么样的都找得到。”


    方坞:“是,我没多想,他和谁在一起也与我无关,我就是好奇,你说他俩亲密,有多亲密?”


    “不亲密,其实不亲密,”李振阳又改口了,说,“他给邓敬骞开车门儿了,然后就一起上车了,两个人笑着说话……我离得有点儿远,天又黑,没看得特别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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