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律所里严谨体面的人们来说,吃饭可以,但站在大门口吃快餐,还是有可能会掉渣的那种,实在是不够雅观,邓敬骞接过袋子,抓上方坞的衣袖,扯着他走到了远处,找了个没人的地方站着。


    是楼层的另一个楼梯间。


    邓敬骞说:“别再来门口找我了,那么多同事,我担心他们乱说。”


    方坞撇撇嘴:“我还以为你是个很自我的人呢,居然这么关注别人怎么说你。”


    邓敬骞:“这是我上班的地方,而且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不是实习生,也不是普通律师,我是合伙人,我应该以身作则,要是我的亲戚朋友全都来这里找我,会给大家添麻烦。”


    “你自己定的规矩?”方坞冷笑了一声,将最后一口食物塞进嘴巴里,腮帮子上鼓起来圆圆的一团,他说,“我来找晓雅好几次了,她从来没说过你们律所有这样的规矩。”


    “你可以找她一万次,但找我不行,”邓敬骞背靠墙壁站着,目光有神,也带着昨夜留下的淡淡倦意,他面无表情,说,“如果你一年来一次,当然没问题,你能做到吗?”


    方坞深呼吸,问:“要是深动集团的周总来找你,你会和你的属下列队欢迎吧?”


    “别在我面前提他!”


    邓敬骞的表情一刹那变了,已经有暴怒的趋势,他这句话完全是在情绪的驱使下脱口而出的,说完以后,他马上就后悔了。


    所以平复了情绪,开始找补:“我烦死这个谣言了,所有人都要问我是不是真的,但的确就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希望你能理解我有情绪。”


    “我没说你跟他有什么关系,我只是说,作为普通朋友,他来找你你绝对不会拒绝,但我来找你,你就觉得丢你的脸了,觉得我连道呈律所的大门都配不上。”


    方坞心里最介意的是邓敬骞爱着自己之外的另一类人,而这种想法时不时地被邓敬骞的言行强化,即使邓敬骞某句话并没有对比、嫌弃、蔑视的意思,方坞还是会往那里想。


    一个从小到大都很自信的人拥有了一个自我厌弃的点,这很可怕。


    方坞既对邓敬骞恼怒,也因邓敬骞眷恋,他看着他的脸,听见他在解释:“那些所谓很优秀的朋友,如果他们也来门口找我,给我送饭,我也会婉拒的,可是他们从来没有这么做过,所以我没办法拿出证据,让你相信我不是针对你。”


    “我不会再来了,你上班吧,我走了。”


    方坞就是非常生气,这种生气也很难演得出来,离开道呈律所所在的楼层,他乘电梯,过走廊,感觉到脑子里是乱糟糟的一团,他在依据一开始报复的目的演戏吗?像是的,又像不是的。


    他回到了公司,收拾好东西打算早点去见客户,中途看了眼手机,邓敬骞并没有发消息过来,依此推断,他更不可能追上来给予安抚了。


    想什么呢你?方坞一边装电脑一边嘲笑自己,也和邻桌刚到公司的同事打招呼,其实还早,距离打卡截止时间还有几十分钟,周边的工位大多数都是空的。


    方坞度过了浑浑噩噩的一个上午,加上半个中午。


    微信里的邓敬骞一直没有动静,某几个打开手机的刹那,方坞甚至有了这就删掉他的冲动。


    一直到这天的下午,两点左右,吃午饭已经算是晚了,方坞正坐在客户公司的食堂里,和负责人面对面地吃自选餐,邓敬骞的电话突然没有预示地打了进来。


    “喂,你生气了?”邓敬骞依旧保持从容,听不出他到底在想什么,他说,“我一直在开会,刚结束,打电话问问你。”


    方坞放下了筷子,坐着不动,回答:“没有。”


    “我不知道说什么,”邓敬骞在叹气,说道,“但我真的没有介意你的意思,今早的事就算换成我妈,我也会劝她别再来的。”


    方坞好半天不说话,时间大概过去了四五秒,他才终于出声:“你刚开完会?还没吃饭?快去吃饭吧,饿久了对胃不好,不用考虑我,我没事,你放心,以后肯定不去找你了。”


    桌对面一起吃饭的人嗅见了一丝不寻常,嚼着米饭,抬头看了方坞一眼,若有所思,然后迅速地把头低了下去。


    方坞这才站起来,举着手机出去了。


    “你早上给我买的那个,我还没吃,放冰箱了,我回去会吃的,用微波炉热一下。”


    邓敬骞不觉得自己今早做了错事,可对于方坞的“不多声讨、转身就走”,他也没办法生气,他心脏忽然软了一下,然后对方坞说了这些。


    原因是,方坞在生气的情况下居然不忘记叮嘱他去吃饭。


    这是慷慨的馈赠吗?是贵重的浪漫吗?都不是,但因为它存在的情形特殊,所以猛地从乏味的生活中跳了出来,几乎明晃晃地摆在了那里。


    邓敬骞反倒开始真的对比了,以前,我总是成为别人的庇护所,熟练扮演着那个成熟周全的角色,伸手接住他们的牢骚,有时候帮他们解决麻烦。


    他并非没试着去依靠别人,但是他来不及表达,对方更没有方坞这样一片热心,他与那个人还没来得及磨合,一切就都结束了。


    方坞和他们比起来,是最好的吗?不是,甚至能被评作最“不好”,可到了今天,唯独不好的人正在发光,像是萤火虫的尾巴,在凉飕飕的夜风里开辟出一小团明亮的空气。


    邓敬骞忽然想起了方坞早晨在楼梯间里吃进去最后一口三明治,腮边鼓起来的样子。


    他觉得,那栋楼里穿西装打领带的男人们之中,已经没有那样任性的、生动的、美好的人了。


    第30章 价格选择


    冷调的黄昏比冬季每天早到的夜晚来得更早,方坞去找李振阳,两个人一起逛逛那边楼下的便利店,想挑一点面包之类的晚上吃,李振阳说起曹畅最近又找了个女朋友,是个歌手,比他大了十多岁。


    方坞有点惊讶,问:“歌手?是我想的那种歌手吗?上过电视的那种?”


    世界很大,可北京令其浓缩,什么人和什么人都有相识的可能,而在老家只能通过网络了解的、表面高高在上的明星八卦,在这里也只能是擦肩而过的某个人鸡毛蒜皮的经历。


    李振阳点头,笑着说:“何止是上过电视,电影也客串过,那女的二十多年前唱过不少金曲呢,只是歌比人红,在圈子里地位没那么高。”


    方坞问:“叫什么?”


    李振阳从货架上拿了一个面包,报上了一个名字,说:“当然,你这个年龄不一定知道她。”


    “我这个年龄……你年龄很大吗?”两个人围着便利店里所有的货架绕完了圈子,也各自选好了要买的东西,方坞朝着收银区走去,告诉身后的李振阳,“我听说过她,但是不知道她有什么歌,曹畅可以啊曹畅,居然喜欢那种类型的。”


    路过了人工收银台旁边的计生用品货架,突然,方坞停下了脚步,李振阳也随着他停下。


    李振阳追随方坞的视线,开玩笑地问:“看这些干嘛?你现在要买啊?”


    方坞一副认真挑选的架势,问:“哪个最贵?”


    “最贵……”到了这里,李振阳才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他弯下了腰,开始逐层查看商品的价格,最后挑选出了单价最贵的,指了指,说,“这个。”


    方坞点点头,拿了一盒在手里,开始看包装上的文字,然后似乎是确认了,在手里颠了一下,说:“就这个吧。”


    “什么意思?”李振阳也大致猜到了他买这个的原因,但还是很惊讶,因为没想到那两个人之间原本拖沓的进度会突然赶上。


    方坞微笑着,回答:“表面意思,不管谁得到了邓敬骞,都会舍得给他用最贵的。”


    李振阳:“妈呀,你俩不会是谈恋爱了吧?”


    “没啊,但是不妨碍我已经去他家住过两次,”两个人走到了自助收银区,方坞一边给手里的商品扫码,一边说道,“你能不能别那么思想固化,整天就谈恋爱谈恋爱,随着社会文明程度的提升,人类和人类的关系也会是百花齐放的,再说了,就算他现在追我,我也不会答应,你忘了我的目的了是吧?”


    “是,是,”李振阳表情复杂,觉得嗓子干痒,开始咳嗽了,咳完了,才说,“看来他对你还是有好感的,不然不会这么纵容你。”


    方坞:“那很好啊,就是我想要的。”


    李振阳:“所以我恭喜你吧,得到了之前想要的。”


    “讽刺我?”方坞结完了账,站在一边等李振阳,很具威慑力地质问他。


    李振阳立刻态度端正地摇头:“没讽刺。”


    方坞冷笑:“你一开始老觉得我说报复是在开玩笑,是不可能的,怎么样?打脸了吧?虽然说一开始进展不佳,但后来你看看,也就一个星期,一切就有了质的飞跃,邓敬骞对我的的态度也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他居然给我道歉了。”


    李振阳脑子一下子转不过弯,问:“道什么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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