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才——”方坞告诉他,“现在才九号,很早很早呢。”


    听上去,邓敬骞的兴致不高:“等我回北京再说吧。”


    方坞:“我今天下午去你家找你,可以吗?我买了国外的一个薄荷冰淇淋,给你带几盒。”


    邓敬骞:“别来了,我不一定什么时候回去,现在还在外边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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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横向比较会造成失误,纵向比较却能带来转机,如果以一般人的标准评判,中午那个电话是失败的,但方坞在想,于邓敬骞,那样的措辞,那些语气,已经算是“热情”了。


    天这么凉,气温持续走低,邓敬骞却是方坞自愿含在牙齿之间的一颗冰块,融化掉一些了,结一层薄薄的湿润的水膜,内里还是冷的,又是会变的、可能会彻底融化的。


    是教人不想吐掉的。


    方坞带着冰淇淋去找他了,只在小区门口只等了十几分钟,就遇到了他的车,他落下车窗,露出那张英俊而冰冷的脸,片刻沉默后,说:“不生场病你是不是特遗憾?”


    方坞穿着一件黑色的长羽绒服,头发简单打理过了,整体很素,所以很像十八九岁的大学生,他弯下腰朝着车里看,回答:“不冷,我试着等等你,反正周末。”


    邓敬骞上下缓缓打量他,问:“打算站岗吗?”


    方坞装傻:“什么意思?”


    邓敬骞叹气:“上车,待会儿晓雅要顺路过来。”


    方坞上了车,问:“晓雅来你家?来干什么?”


    “她正好在附近,顺路,我就叫她过来了,聊一下明天工作的细节,时间比较紧。”


    邓敬骞穿得很薄,衬衫,黑色翻领夹克,配着一条深灰色的裤子,他抬手看表,回答了方坞的问题,然后又说:“反正你们都在,我留她在我家吃饭吧,一起坐坐。”


    “你认真的?”方坞不认为邓敬骞不懂自己来他家的真实诉求。


    “认真的啊,”邓敬骞挪来目光,正好看见方坞的眼睛,他轻笑,说,“有阿姨做饭,又不要你做饭。”


    “好吧好吧,”方坞只得接受,说,“在你家,当然是你说了算。”


    方坞这天的记恨和不甘就是从这里开始的,他在想,如果邓敬骞拒绝了他上车,把他手里那袋冰淇淋夺走了扔掉,他都没这么生气。


    刚进家门,放下手里的东西,脱掉羽绒服,方坞就面对面地把邓敬骞按在了入户处的墙上。


    然后二话不说地,强硬地吻上他的嘴,吻完了又思虑措辞,最后,装软弱地说:“你答应教我了,至少是默许了,你就得负责。”


    “我负责什么啊?”邓敬骞被他弄得心跳加速,又一下子陷入茫然,话间沉默了很久,才开始猜,“你不想见到晓雅?”


    方坞继续撒娇,手臂持续地环在邓敬骞腰上,感受来自对方的气味和温度的安抚,回答:“不是不想见到她,是不想见到除了你的任何人。”


    “她来就一会儿,半小时,我不留她吃饭了,行吗?”


    会哭的孩子还是有奶吃,方坞不比之前了,他温柔下来,从容下来,克制情绪,表现着任性,又不会特别让人不舒服,邓敬骞脑子一热,突然这样回答了他的请求,表示一切将顺着他了。


    方坞开始翻旧账,问:“那天我从你家走了以后,你就一直没回我消息,为什么?是有什么……特殊的原因?”


    邓敬骞的答案:“我很忙,而且我需要想想自己是不是正在犯错。”


    方坞表示不屑:“成年人,你情我愿,犯什么错?”


    邓敬骞摇头,眼神聚焦在方坞身后的柜子上,很久没说话,直到方坞开始轻轻晃他,他才说:“要是你打算恋爱了,一定要告诉我,我不想陷入不清不楚的关系。”


    方坞一怔,说:“我会告诉你的。”


    邓敬骞:“你那天说不知道我谈恋爱会是什么样子,我在想,我也不知道你真的喜欢一个人会是什么样子,你到时候一定会变的,我能确定,你会变成另一种样子,比现在更好。”


    “嗯,”方坞点头,表示认同,然后凑近邓敬骞,抚上他的脸,又吻了他,分开后,说,“我对未来充满了畅想,我可能会去国外,我想见识见识没看到过的世界,总之,现在也不能确定今后会在哪里落脚,而且,像你说的,你觉得我不好,也一定有个人觉得我很好,我等着他出现就好了。”


    邓敬骞忽然说起:“昨天去打网球,我客户介绍了一个朋友给我认识,很巧,他也是学金融的,耶鲁大学毕业,在纽约做投行。”


    方坞问:“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邓敬骞推开了他,往旁边走去,打开鞋柜,说,“忽然想起来,觉得很巧,你们都是学金融的。”


    方坞要呼吸困难了,他看着邓敬骞的背影,轻声问:“我跟人家……能比吗?你别嘲讽我了。”


    邓敬骞:“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起来了,随口一说。”


    第28章 你可以说


    大概二十分钟以后,陈晓雅到了邓敬骞家里,两个人一起在书房聊事情,再之后,女生拿着电脑包走出了书房,和等在客厅的方坞颔首致意。


    “真辛苦,周末要跑到老板家里来,”方坞笑着说,“晓雅你赶快成大律师吧,等你做了大律师,就不用被人这么欺负了。”


    陈晓雅必然不会在邓敬骞面前附和这种话的,她微微一笑,说:“我还好,早就习惯了,这行都这样,老板员工都加班。”


    “方坞,”邓敬骞轻声提醒,听起来却像是收敛一些的呵止,“不要跟晓雅乱说话。”


    方坞抿抿嘴,争辩着:“我没有乱说话啊……”


    陈晓雅离开了,家里的空气回归到最开始几乎安静的状态,方坞在玩邓敬骞随手放在客厅阳台那里的哑铃,背对室内,面对玻璃。


    他想,自己不是为陈晓雅的到来吃醋,不是介意女生和邓敬骞的关系,而是看不惯邓敬骞刻意为之的这些“前奏”——邓敬骞明明知道自己今天午后来这里的目的,却沉默、平静、推脱,正常待客,忙着加班,还装作什么都不会发生,既不果断拒绝,又不干脆地把自己赶出去。


    优柔寡断的中间态,比直白的拒绝更折磨人。


    “我没有拿你跟别人比,”谁料邓敬骞又偏偏提起刚才令方坞生气的另一件事,他端着一杯水走到沙发前,坐下,打开了电视,找到一部电影开始播放,边看边和不远处窗边的方坞说话,“你不要多想。”


    方坞把手上的哑铃放在了地上,自己也坐在了地上,望向远处,说:“没多想啊,而且你就是慕强,我知道,这是天性,是很难改变的,我也完全能理解,你自己都是一个强者了,肯定会对强者有好感,傻子才会喜欢菜鸟,学霸、大佬,往那儿一坐,气场都是不一样的。”


    邓敬骞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没有看向他,只是回他的话:“方坞,我没怎么注意,这几天才发现你居然变得这么谦虚了,也变得不自信了,你一开始可是很自信的。”


    “被你害的呗,我现在觉得我自己全世界最差,谁看上我简直是瞎了眼,我就应该被丢到垃圾堆里去,还是有害垃圾。”与其说方坞在自我否定,不如说他从“扮弱”里尝到了一些甜头,因而爱上了这种形式的表演,他也没那么不自信,但愿意装成一个因为追邓敬骞失败而道心破碎的疯子。


    同时也是可怜虫。


    “不会的,你和我不合适,不是和所有人不合适,二十来岁,就算从今天开始,一切都还来得及。”


    邓敬骞摩挲着手里的杯子,说话间,在想,早些时候的方坞的确有些无辜,他对自己见色起意,一腔热血地入局,然后只得到可怜的“过程分”,甚至讨得一顿臭骂,方坞肯定也不相信,对自己这样的人类来说,“过夜”和“恋爱”两种情境,有着两种泾渭分明的规则,一般来说,确定关系就是要卡学历、卡收入、卡颜值、卡身材等等的,即使自己是个很情愿反思的人,也曾经尝试着降低标准,但在这种情况下,疑问总会随即而来——我凭什么向下兼容?谁不想拥有更好的?


    这是许多人类向下俯视时,都会流露的、冰冷的傲慢。


    “来不及了,”方坞穿着长袖T,牛仔裤,坐在地板上,冷笑,说,“我人生的奋斗早就结束了,以后就是堕落,就是享受,不会再上进了,邓律师,我还有一些实话想跟你说。”


    邓敬骞点头:“你可以说。”


    方坞继续看向窗外,说道:“我原来以为真挚是可以化解一切的,但刚才我发现,你和我之间永远都会有一道鸿沟,你心里就没把我当过一个成年的、有担当的人,你不相信我,觉得我能力不够——当然,我知道自己是能力不够,我知道你以前为什么不答应和我交往了,我可能连你‘看不上’的那部分人都不如,我就是个你心情好了就逗逗,心情不好了就抛在一边的,我在你的世界里简直太不重要了,就算我死了,消失了,你大概也不会有什么情绪波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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