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福弓着身子退下,在心里默默给这位苦命的小皇帝点了一排蜡。


    ......


    偏院客房。


    林福轻手轻脚地推开门。


    床榻上,萧元启正四仰八叉地睡着,怀里死死抱着那只狼崽子的后腿。


    萧黑炭趴在床尾,发出一阵阵呼噜声,睡得比皇帝还香。


    林福凑到床边,清了清嗓子。


    “陛下,该起了。”


    萧元启吧嗒了一下嘴,翻了个身嘟囔着:“皇叔母……朕还要吃大鸡腿……”


    林福没办法,只能拿出杀手锏,提高音量道:“王爷有令!请陛下即刻前往书房抄书!”


    “王爷”这两个字的杀伤力堪比平地惊雷。


    前一秒还在梦里啃鸡腿的萧元启,猛地睁开眼,像诈尸一样从床上一跃而起。


    他惊恐地环顾四周,确认皇叔不在,这才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吓死朕了!大清早的,皇叔就不能让朕做个好梦吗?”


    林福叹了口气,拿过衣物伺候他穿戴。


    “王爷已经在书房等着了,说是要您抄写《大雍律例》。”


    萧元启的小脸,吧嗒一下,白得比面缸里的白面还要纯粹。


    ......


    日上三竿,转眼已是午时。


    沈清舟终于舍得睁开眼。


    他盯着头顶的纱帐,十分顺口地骂了一句国粹。


    腰部的酸痛感非但没减轻,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连坐起来都费劲。


    他撑着床榻艰难起身,外间听到了动静,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林福领着紫苑和几个小厮,端着铜盆食盒鱼贯而入。


    “王妃,您可算醒了。”


    林福堆着满脸的笑,殷勤地递上温热的布巾。


    沈清舟接过来胡乱抹了把脸,趁着这功夫,小厮们已经把饭菜在圆桌上摆了一圈。


    一盅炖得金黄的老母鸡汤,一盘清蒸鲈鱼,外加两碟水灵灵的春笋。


    放眼望去,清淡得能出家。


    “怎么连个辣椒星子都看不见?”沈清舟坐在桌前,眉头拧成个疙瘩道,“厨房的十三娘今天罢工了?”


    林福立刻把腰弯得更低了,语气那叫一个恭敬且心疼。


    “回王妃的话,王爷寅时出门前特意留了话,说您昨夜……操劳过度,大伤了元气!这两日身子骨受不得半点辛辣,必须得好好清补一番才行。”


    “这不,老奴一大早就亲自去厨房,眼珠子错都不错地盯着十三娘把这鸡汤熬出来的。”


    沈清舟夹菜的动作僵在半空,宛如一尊石像。


    【神特么操劳过度!到底是谁操劳?那变态自己神清气爽地去卷别人,反倒让全府上下都以为是小爷我不行?!】


    林福看着沈清舟那红得快要滴血的耳根,心底暗自发酸:瞧瞧咱们王妃,受了这么大的累,还能按时爬起来用膳,真是个坚强的好王妃,实乃王府之大幸啊!


    沈清舟实在没脸接这个茬,只能端起鸡汤一通猛灌,顺手夹了块鱼肉堵住自己的嘴。


    “顾言之他们人呢?”


    “顾老板和叶大侠辰时就离府了,说是回东市的顾宅。”林福刻意压低了声音,八卦道,“走前顾老板留了话,说过几日再来王府拜访。“


    “叶大侠昨晚不知怎么喝高了,今早愣是顾老板让人给硬生生抬进马车的。”


    沈清舟嚼着春笋,了然地点了点头。


    吃饱喝足,他搁下筷子,拿起丝帕随意擦了擦嘴角。


    “对了,大清早就没听见那倒霉孩子的动静,跑哪儿折腾去了?”


    林福脸上的皮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陛下卯时就被王爷拎去书房了,一直在抄《大雍律例》,连屁股都没挪过一下。”


    沈清舟一挑眉,乐了问:“抄书挺好的啊,静心养性,适合他。”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林福吞了口唾沫,表情一言难尽道,“陛下对咱们大雍的律例,似乎有那么点……与众不同的见解。“


    “老奴辰时去送茶水,在门外听了一耳朵,腿一软,险些把茶盏给摔碎了。”


    沈清舟瞬间来了精神。


    他站起身,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摆,拖着残破的老腰就往外走。


    “是吗?那我可得亲自去看看,这臭小子到底搞出了什么惊世骇俗的名堂。”


    第573章 造反?你家王爷只是把小皇帝骂哭了!


    沈清舟穿过游廊,一路溜达到书房院外。


    院子里静得落针可闻。


    两名守在门外亲卫刚摸到刀柄,膝盖还没来得及弯下去,沈清舟眼疾手快,竖起食指在唇边飞快比了个“嘘”。


    两名亲卫动作一僵,面面相觑后,硬生生把腿拔直,站回原位装木桩。


    沈清舟做贼似的踮起脚尖,猫着腰摸到雕花木门前。


    他侧过身子,将耳朵严丝合缝地贴上门板。


    里头只有狼毫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皇叔……”萧元启的嗓音带着浓浓的鼻音,抖得嗓音发颤问,“朕手实在酸得握不住笔了,能不能回宫再接着写?”


    “砰。”


    紫檀木桌面上砸下一方端砚。


    萧景妄一身玄色常服端坐在书案后,粗粝的指腹一下下摩挲着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


    “大雍的江山,不是你拿来逃避的借口。”萧景妄字字结冰道,“身为天子,连一百遍律例都无法静心完成,日后拿什么镇压这万里海晏河清?”


    萧元启脖子一缩,手里的笔哆嗦个不停,一大团墨汁砸在宣纸上,直接废了一整页。


    萧景妄长腿一迈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带着极强的压迫感,一步步逼近书案。


    “再让本王听见一句回宫避懒。”他居高临下地睨着小皇帝,“现在就打断你的腿,扔回宫里养着。”


    不容置辩的语调,听得人骨髓生寒。


    萧元启眼眶唰地红透了,死死咬着下嘴唇,两包金豆子在眼眶里疯狂打转,硬是没敢掉下来。


    “朕不要当废物皇帝……呜呜……朕接着抄……”


    门外。


    沈清舟听得火大,什么见鬼的残破老腰,全被这股火气烧得一干二净。


    他抬起脚,照着虚掩的木门就是一记猛踹。


    闷响声中,木门重重撞上墙壁。


    屋内一大一小齐刷刷扭过头。


    沈清舟大步流星跨过门槛,他一把从萧元启手里夺下那支还在发抖的毛笔,随手扔进一旁的青瓷笔洗里。


    紧接着弯下腰,将抽噎不止的小胖墩一把捞进怀里。


    “别哭了。”沈清舟熟练地顺着小胖墩的后背。


    萧元启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两只小手死死攥着沈清舟的衣襟,眼泪鼻涕一股脑全蹭在了那身名贵的绸缎上。


    “皇叔母……”小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沈清舟一手托着他的背,一手轻轻拍打顺气。


    他随即转头,拿眼刀子直飞萧景妄。


    “他还不到十岁!”沈清舟没好气地开喷道,“你成天摆着这副活阎王的面孔吓唬谁呢?天大的事不能好好说话?”


    萧景妄站在原地,不发一语。


    “你搁边关打了大半年仗,一回来就搁这儿摆摄政王的谱。”沈清舟这嘴跟淬了连珠炮似的,“规矩不能慢慢教?非得把孩子吓出毛病才算完?”


    【你自己断腿刚好,这就想打断别人的腿,这是什么见鬼的破毛病?】


    清脆的心声猝不及防撞进耳朵。


    萧景妄看着那双瞪得圆溜溜的眼睛,胸腔里那股冷硬的火气竟莫名散了大半。


    他抬起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眉心。


    “本王这是在教他为君之道。”


    “放屁的为君之道!”沈清舟压根不吃这套道,“你这就叫拔苗助长!一天到晚板着脸,动不动拿江山社稷来压人!”


    “他一个八岁的娃娃懂什么叫社稷?就你这教育方式,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准备把他拖去午门斩首!”


    【心疼死我家崽了!这绝对是纯正的家庭冷暴力!】


    【好好一棵幼苗,再让你这么吓下去,非得整出个抑郁症不可!等他真被逼疯了,变成变态暴君,最后受累倒霉的还不是小爷我?】


    内心咆哮一字不差地在萧景妄脑海里循环播放。


    看着沈清舟像只护食的母鸡,把小皇帝严严实实挡在身后,萧景妄捏紧了手里的茶盏,随即又松开。


    “你就惯着他。”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调彻底平缓下来。


    沈清舟翻了个大白眼。


    “八岁不惯着,难道指望他八十岁再来惯?我这叫科学育儿懂不懂?”


    懒得理会这个封建大家长,沈清舟转过身,掏出丝帕,半蹲下身去擦萧元启满脸的泪痕。


    “别搭理你皇叔,他在沙场上被风吹傻了。”沈清舟凑到小孩耳边嘀咕。


    萧元启吸溜了一下鼻子。


    “皇叔说得对……朕确实不能当废物,可是朕的手真的抄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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