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风宴过半,平阳城的商贾们识趣地收敛声息。
几名穿着长衫的名儒互相使了个眼色,平阳大儒周道夫端着酒杯跨出列,直接一个长揖及地。
“王爷,今日大军凯旋,路过平阳,正是初春好时节!”
“老朽提议,以‘春’为题作诗,为王爷接风洗尘。”
萧景妄靠在椅背上,没接这茬。
立在轮椅旁的陈言甚至警惕地按住了刀柄。
孔正明见状,立刻站起身打圆场。
“周老,请。”
周道夫清了清嗓子,拿出了一副老学究的派头,高声吟诵。
“平阳春雪早消融,铁骑踏云震九州!不畏严寒摧草木,且看东风入紫楼!”
话音刚落。
几名文官立刻像商量好似的抚须附和,连声称赞“好诗好诗”。
另一名文官也不甘落后,跟着蹦了起来。
“下官也有一首!春雷破夜惊龙起,万里江山一剑平!试问东宫春草绿,谁人不知镇国王!”
大堂内的马屁声简直要掀翻屋顶。
沈清舟一手支着下巴,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泪都快挤出来了。
【就这?就这?平仄勉强及格吧,还敢拿出来显摆。】
【表面写春,一句句全在疯狂试探你回京是不是要搞事情,立意连刚才那吃桂花糕的小孩都不如。】
【老流氓,我听得都犯困了,这马屁拍得太干巴了,想回房睡大觉。】
萧景妄放下酒杯,指腹摩挲着杯沿。
底下这群文臣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他门儿清。
他偏头看向支着下巴、脑袋一点一点快要睡着的沈清舟,突然挑了挑眉。
“诸位作的诗,太寡淡。”
萧景妄冷声开口。
声音不大,却像按了静音键,瞬间压过了大堂内所有的喧哗。
所有文臣集体闭嘴,缩着脖子退回座位。
萧景妄修长的手指一指身旁的人,幽幽道:“王妃刚才兔丁吃得挺欢,不如指点各位一二,权当消食了。”
大堂内瞬间安静。
数十道目光唰地一下全聚焦在沈清舟身上。
几名名儒面面相觑,互相换了个轻蔑的眼神。
这谁不知道沈清舟是商贾出身,满脑子都是算盘珠子,铜臭味熏天,他能懂什么诗词歌赋?
摄政王这摆明了是在拿他们这些清高文人寻开心啊!
周道夫脸色一沉,拱手阴阳怪气道:“那老朽可要洗耳恭听王妃的‘绝世佳作’了。”
突然被点名的沈清舟差点把下巴磕在桌子上。
他放下折扇,慢吞吞地站起身。
他连酒杯都不稀罕用,直接拎起桌上的半壶烈酒,又顺手抓过一个比脸还大的白玉海碗。
白玉碗“砰”地一声磕在桌沿,烈酒倾倒,酒香瞬间在堂内散开。
“今日大军接风,你们非要拿柔弱的春景入诗,格局没打开啊。”
沈清舟端起那碗酒,眉眼飞扬。
“不如,以酒入局!”
他仰头猛灌了一大口烈酒,辛辣的酒液顺着喉管一路烧到底。
他借着这股狂放的酒意,直接开大。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第一句砸出。
周道夫正准备看笑话,结果抚胡须的手僵在半空,一用力,“嘶”地一声,直接扯断了两根宝贝白胡子。
沈清舟拿着玉碗,敲着桌沿打节拍。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孔正明手一抖,端着的酒杯霍然脱手,酒水洒在他那打满补丁的官服上也浑然不觉,眼睛瞪得像铜铃。
沈清舟转过头,直直对上主位上端坐的萧景妄,举起手中玉碗,隔空敬酒。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他声音透着极致的狂放不羁。
这一刻,他把那个装怂苟命的商贾庶子人设撕得粉碎,简直像诗仙附体。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萧景妄靠在轮椅背上,静静盯着那张被酒气蒸得泛红、张扬到不可一世的脸。
“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
沈清舟将碗底最后一口酒一饮而尽。
“啪”地一声,海碗被重重倒扣在木桌上!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字字千钧,掷地有声。
整个大堂听不到半点杂音。
孔正明率先反应过来,大步从案后冲出,双手端着个空酒杯,对着沈清舟就是一个长揖到底。
“王妃大才!此等胸襟气魄,当真如九天惊雷,下官生平仅见,敬佩至极!”
周道夫一张老脸涨得比猪肝还紫。
他带着刚才那几个起哄的名儒走到堂中,集体弯下平时高傲的脊梁,行了个大礼。
“老朽坐井观天,竟不知王妃有这般经天纬地的鬼才!拿那打油诗献丑,老朽羞愧难当啊!”
下一秒,大堂内爆发出能掀翻房顶的叫好声。
武将们听不懂那些平仄对仗,但这句“黄河之水天上来”听得他们浑身燥热。
“好!王妃这首诗提气!够劲儿!”
“痛快!听得老子手痒,现在就想去边关砍几个人助助兴!”
气氛被彻底推向高点,官员们连对摄政王威压的恐惧都忘了,纷纷举着酒杯疯狂干杯。
沈清舟美滋滋地坐回椅子上,拿手背胡乱抹了抹嘴角的酒渍。
他半偏着头,表面端庄,心里的小人早就叉着腰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这群古代土包子傻眼了吧?拿李白大大的诗砸场子,这特么叫降维打击!】
【老流氓别装深沉了!刚才我甩碗念诗的动作帅不帅?是不是把你迷得神魂颠倒?】
萧景妄听着脑子里那得瑟到快要上天的尾音,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他拿过桌上的锦帕,突然倾身凑了过去,一点一点、慢条斯理地擦去沈清舟下巴上沾着的酒液。
“诗不错。”萧景妄语气平静,深邃的眼眸盯着他,“偷谁的?”
沈清舟眼睛一瞪。
【放屁!读书人的事能叫偷吗!那是借!】
【本王妃这叫文化输出好吗,李白大大就在天上罩着我,有本事你顺着网线来咬我啊!】
他在心里骂得凶悍,脸上却挂起谄媚的笑。
沈清舟像没骨头似的贴过去,压低声音咬耳朵。
“王爷这话说的,清舟可是满腹经纶、深藏不露!今晚回房,我还能给王爷在榻上背点别的诗,包管比刚才更刺激~”
萧景妄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他的指腹顺势下移,精准点在自己金线蟒袍的一块污渍上。
“好。”
“今晚回房,本王在榻上听你背书,你就蹲在盆边,给本王洗衣裳。”
沈清舟脸上的笑容瞬间垮塌碎裂。
【靠!你个黑心肝的周扒皮!】
【老六啊你!这人怎么还记着这茬!那两个兔油手印都渗透进金线里了,我特么搓到手烂也洗不掉啊!】
第533章 洗不白?老子直接给你染成黑的!
接风宴接近尾声。
孔正明整理了一下打着补丁的青布官服,端起酒杯,走到大堂中央。
他双手举杯及眉,腰背挺直。
“下官孔正明,率平阳城百官,恭送王爷、王妃。“
“王爷此番大捷回京,路过平阳却不扰民,下官代城中百姓,敬王爷。”
说罢,他仰起头,将杯中烈酒一口干了。
其余官员见状,也连忙跟着站起,抖如筛糠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萧景妄坐在轮椅上,目光越过桌面,停在孔正明那张古板的脸上。
“平阳城商贾斗富,奢靡成风。”
萧景妄拨弄着手里的酒杯。
“你这个城主,倒是把两袖清风做到了骨子里。”
孔正明直视前方,不卑不亢。
“下官只知在其位,谋其政!”
“平阳富甲一方,是天时地利,也是百姓勤勉!下官不善生财,唯有守好规矩。”
萧景妄将酒杯搁在桌上,发出轻叩声。
“记住你今天的话,守好你的规矩。”
陈言上前,稳稳握住轮椅把手。
“起驾——!”
满堂官员立刻跪伏在地,额头死死贴着地砖。
沈清舟跟在轮椅侧后方,迈过高高的门槛,回头瞥了孔正明一眼。
【这孔城主是个狠人!在这种全是马屁精的地方,还能保持清醒。】
【我家老流氓手下,到底还是有几个能看顺眼的正常人的。】
轮椅上,萧景妄敲击扶手的手指顿了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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