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量个事,我想去趟青石岭柿子沟。”
笔尖悬在纸面上,一动不动。
宋修的脖子猛地往回缩了缩,恨不得原地消失。
萧景妄终于大发慈悲地抬了眼,目光淡淡扫过来问:“去做什么。”
“接老苟他们啊!”沈清舟说得理直气壮。
“回京的调令都下了,老苟、十三娘,还有周子墨那个小庸医还在沟里撒欢呢。“
“那帮人收拾家当磨叽得要命。”
“我亲自去接一趟,顺带今晚在柿子沟吃顿烤羊腿再回来。”
萧景妄搁下笔,往轮椅椅背上一靠。
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轻叩着,敲得底下文官们心惊肉跳。
“接几个人,让暗卫去便可,何须你亲自跑一趟?”
“暗卫懂个屁!”沈清舟据理力争。
“王大拿那把玄铁大菜刀,还有老苟那口祖传大黑锅,暗卫毛手毛脚的,万一给磕了碰了,回京路上拿什么做饭?啃树皮啊!”
萧景妄盯着他看了两秒,冷冷吐出两个字。
“驳回。”
第450章 表面乖乖巧巧,心里把王爷喷到破防!
“本王不允。”
案台后的萧景妄头都没抬,丢出干脆利落的四个字,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旁边的宋修跟着疯狂点头,嘴巴闭得像蚌壳。
他生怕自己出个气儿,就成了这两位活祖宗撒气的靶子。
沈清舟急了。
“凭什么驳回?”
“再说了,还有我的萧黑炭呢!”
他拔高音量,理直气壮地拍着桌子。
“我那好大儿多久没见了?暗卫那帮糙汉子骑马颠簸,万一把我儿子颠吐了怎么办?”
提起那只南疆纯血狼崽子,萧景妄本就发沉的脸色更黑了。
“一只半人高的畜生罢了,也值当王妃亲自去?”
沈清舟迅速退后一步,语气乖得能掐出水来。
“我发誓,接上人、抱上狗……不是,抱上狼,住一晚我就圆润地滚回来,绝不惹事。”
萧景妄冷淡地瞥他一眼,没答话,随手抽出一份伤兵名册。
沈清舟扁了扁嘴。
他退回那把紫檀木太师椅,一屁股砸进软垫里。
屋里安静了三息。
然后......
【萧景妄你个过河拆桥的狗东西。】
萧景妄蘸墨的手停在半空,墨汁滴落在名册上,晕开好大一个黑团。
【用完了就翻脸不认人是吧?】
【老子给你喂了几天药,擦了几天身子,前晚还被迫数了一宿你那硬邦邦的破腹肌!】
【老子右手现在还肿着呢,你连个大门都不让出?】
【合着我就是个暖手宝加人形药罐子?用完就锁笼子里?养狗都没这么憋屈!】
沈清舟面带微笑,他乖巧端庄地坐在椅子上,连眉毛丝都透着温顺大方。
萧景妄翻过一页文书。
纸面上的字已经全变成了模糊的重影。
【我要去找老苟吃烤羊腿!我要去吃苏小软做的桂花糕!】
【让暗卫去接他们?那些木头疙瘩指不定路上把我的锅碗瓢盆全给颠碎了!】
【周子墨那个小庸医半路说不定还能迷路走进狼窝!】
【老子堂堂王妃,出个门还得打报告?你管天管地还管我接厨子不成!】
“啪。”
萧景妄手里的紫毫笔直接在桌面上摔成了两截。
两名主簿双腿一软,当场跪在书案前。
【拔吊无情的狗男人!】
【等老子哪天把你轮椅的木头轮子拆了,换成两个方木块,颠死你丫的!】
萧景妄额角的青筋狠狠跳了两下,他无奈地抬手捏了捏眉心。
"备车。"
沈清舟迅速眨了下眼,嘴角拼命往下压。
萧景妄的声音冷而沉:“传令下去,备防震马车一辆,拨亲卫一队。”
“让瞎子陈他们四个全程跟随,寸步不离。”
角落里的主簿抱起那堆文书,贴着墙根火速滑出了偏厅。
萧景妄重新抬眼,目光盯在沈清舟身上。
“午时前出发,明早午膳前回,听明白了?”
沈清舟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
"明白!"
【嘿嘿嘿嘿嘿嘿嘿!果然还是在心里骂人最管用!】
萧景妄揉眉心的手指僵住了。
他抽过另一份调令,从笔洗旁摸出一支新笔,声音压得极低。
"滚。"
“知道了知道了,这就圆润地滚。”
沈清舟快步绕过宽大的书案。
他弯下腰,在萧景妄没糊着药膏的那半边侧脸上飞快吧唧了一口。
转头就往门外蹿。
“站住。”
沈清舟刹住脚步,扒着门框回头。
萧景妄坐在轮椅上,整个人藏在背光处。
“注意安全。”
这四个字咬得很轻。
沈清舟愣了一瞬,咧开嘴笑起来:“知道啦。”
他推开偏厅大门,冷风扑面。
走廊下头。
铁臂张正蹲在柱子根底下晒太阳,手里捧着个烤红薯啃得满嘴黑灰。
看见沈清舟出来,他腾地站起来,红薯皮掉了一地。
“老五?里头骂完了?终于轮到咱们出场了?”
沈清舟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走,不用挨骂了,陪我去趟柿子沟接人。”
铁臂张两眼放光,手里捏着的半个红薯差点碎成泥。
“去柿子沟?!老五你咋不早说!老子在院子里蹲得骨头都快生锈了!”
粗犷的破锣嗓子在院子里轰然炸开,整条回廊顶上的积雪被震得簌簌往下掉。
沈清舟一脚踹在铁臂张坚硬的小腿迎面骨上。
“嚷什么嚷!赶紧去把老大老三老四全薅出来!”
“得嘞!”
铁臂张转身狂奔,边跑边扯着嗓门干嚎。
“老大!老三!老四!出活了!老五放风了!”
这一嗓子威力极大。
啪!
一块尖锐的冰棱从屋檐坠落,精准无比地砸在刚迈出跨院的瞎子陈头上。
冰碴子碎了一地。
瞎子陈手持竹竿,身形稳如泰山,黑布蒙着的半张脸冷若冰霜。
“老二,你再这么鬼嚎,老子这双瞎眼都要被你震得复明了。”
“瞎子,这你就不懂了吧!”
鬼手李双腿勾着回廊横梁,像只大马猴一样倒挂下来。
他手里抛着个鼓鼓囊囊的灰布钱袋。
“老二这是替咱们喊财神爷呢,出活就等于有进项,对吧老五?”
神棍把双手缩在破道袍的袖子里,从伙房方向慢吞吞溜达过来。
“坤位动,坎水流,今日宜往西北,大吉!必有肥羊可宰!”
沈清舟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宰你大爷!老子带你们去办正事!”
他抬腿作势要踹向半空中的鬼手李。
“赶紧滚下来,把宋大人的钱袋还回去!”
“偏厅里还没消停呢,你偷二品大员的钱,嫌命长是不是?”
鬼手李嘿嘿一笑,翻身灵巧落地。
他恋恋不舍地捏了捏钱袋里的碎银子,十分不情愿地往袖子里一塞。
“宋大人太不小心了,我这是替他保管片刻。“
“等他出来我原物奉还,还得收他二钱银子的看管费呢。”
“少废话。”
沈清舟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白狐裘。
“去柿子沟把老苟、十三娘,还有周子墨那个小庸医全捆回来。”
“咱们准备拔营回京。”
四人吵吵闹闹地跟着沈清舟走到主府正大门。
沉重的朱红大门已经向外敞开。
台阶下,停着一辆夸张到极点的马车。
八匹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的南疆宝马排成两列,鼻孔里喷着粗气。
车厢比寻常马车大出整整三倍,车身全是由极品紫檀木拼接而成。
为了防震,车厢外裹着两层厚厚的防撞熊皮。
连车轮的木辐条都缠满了减震的软布。
四角更是镶嵌着纯金打制的云纹护角,在雪地里反射着暴发户般的光芒。
赶车的亲卫利落地跳下马车,单膝点地。
“王妃,这是王爷特意嘱咐连夜改造的防震马车。”
“内铺三层白狐裘软垫,茶水糕点一应俱全!车壁的夹层里全塞满了西域送来的软棉花。”
“王爷交代了,保证您坐在里面,连压过一块小石子都感觉不到。”
四个结拜兄弟全看直了眼。
瞎子陈用竹竿点着地面,顺着木料的香气往前摸索了两步。
“这木料散发的声响……啧,极品老料紫檀,敲击有金玉之音。”
他边说边信步往前走,还沉浸在鉴赏的氛围里。
铁臂张一激动,蒲扇大的巴掌直接拍在瞎子陈的后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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