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舟走上前拍拍他的肩,叮嘱道:“路上千万当心,别死赶夜路。”


    顾言之笑着颔首,利落地转身掀开马车帘子。


    旁边那憨憨叶无名。


    半个身子都钻进去了,突然又探出个脑袋,中气十足地朝沈清舟吼了一嗓子。


    “沈兄弟!等我练好绝世剑法,再来找你痛快切磋!”


    沈清舟脸上保持着礼貌微笑,抬手挥了挥。


    【切磋个鬼啊!就你那稀烂的剑法,我拔剑都算欺负弱势群体。】


    【上回差点一剑把自己脚面给戳穿了!求求了,大兄弟,活着不好吗?非要千里送人头?】


    听到这话,萧景妄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指节微动。


    他微微侧首,透过大氅领子的缝隙,冷幽幽地瞥了叶无名一眼。


    没等沈清舟开口,顾言之已经眼疾手快,一把将叶无名的脑袋“哐”地按回了车厢里。


    “走了。”


    顾言之冲沈清舟递了个眼色,干脆利落地跨上马车。


    马鞭破空,车轮滚滚。


    几辆乌篷马车在风雪中排开阵势,碾着厚厚的积雪,咯吱咯吱地驶向官道尽头,最终消失在漫天白毛风里。


    沈清舟在原地眺望了片刻,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指尖,转身握住轮椅推杆。


    “行了,回吧!外头怪冷的。”


    “嗯咳……”


    萧景妄极配合地溢出一声咳嗽,仿佛风一吹就能咽气。


    沈清舟低头一瞥。


    这厮把自己裹成了个毛茸茸的熊,脸色苍白,长睫低垂,虚弱得仿佛林黛玉附体。


    【行了行了,别装了,财神爷都走没影了。】


    沈清舟翻了个隐蔽的白眼,认命地推着这尊活大佛往回走。


    两位亲卫十分有眼力见地在前方开路。


    漫天风雪里。


    只剩下一室安稳的静谧。


    第445章 穿上蟒袍是暴君,脱了马甲是绿茶!


    连着几日风雪停歇


    镇南关终于出了冬日里的头一个太阳。


    暖阁里,两名亲卫正弯着腰,给萧景妄束腰带。


    那件滚金边墨黑云纹的蟒袍被层层展开,金线绣的五爪蟒纹盘踞在前襟与袖口。


    料子极沉,压在肩上,硬生生把一个躺了十来天的伤号,撑出了久经沙场的森冷煞气。


    萧景妄身上的伤口大半结了痂。


    眉骨上缝了七针的疤,退成一条淡粉色的浅印。


    他靠在宽大的轮椅里。


    大袖垂落,右手拇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墨玉扳指,由着亲卫整理衣冠。


    这身玄衣一压,几日来装出来的病弱散了个干净。


    只剩满身生人勿近的冷厉。


    沈清舟披着狐裘缩在炕头,手里啃着个苹果。


    目光从蟒袍的金边,移到萧景妄那张冷冰冰的脸上。


    【这就叫穿上龙袍就是暴君,脱了马甲就是绿茶。】


    【不去四川学变脸可惜了。】


    【昨晚还搂着我手腕撒娇说冷,今天就这副活阎王的德行,萧景妄你演技真该拿个金像奖。】


    萧景妄转扳指的动作停了半拍。


    没抬头,偏过脸,斜斜地睨了他一眼。


    沈清舟毫不客气地咬了口苹果,嚼得嘎嘣响,理直气壮地瞪了回去。


    两名亲卫死死低着头。


    系最后一颗纽扣的动作极轻,连大气都不敢喘。


    亲卫统领快步入内,单膝点地。


    “王爷、王妃,城外大军已集结完毕!”


    萧景妄收回目光,下巴微抬道:“走。”


    沈清舟把苹果核扔进炭盆,拍了拍手,走过去握住轮椅推手。


    路过轮椅侧边,萧景妄左手抬起,指尖极快地碰了下沈清舟搭在推杆上的手背。


    一碰即收。


    沈清舟没吭声,推着轮椅出了门。


    暖阁外,四个活宝破天荒站成一排,充当人形仪仗,规规矩矩列在过道两侧。


    沈清舟扫了一圈。


    【这阵仗,怎么看怎么像地痞流氓要去劫法场。】


    瞎子陈竹竿往地上一点。


    “老五,今天是大场面,咱们不能丢王爷的脸。”


    “我跟他们三个对过了,走路不歪、手不伸、嘴不碎,谁犯规我竹竿伺候。”


    铁臂张闷声开口:“大哥,你平时走路还撞树呢。”


    “闭嘴。”


    一行人出了主府,一路行至镇南关城门。


    城门外的景象,让沈清舟推车的手猛地顿住。


    玄甲军与幽灵骑兵,泾渭分明。


    黑甲步卒在左,白袍轻骑在右。


    阵列蔓延至雪线尽头,将旗在朔风中翻卷,战马焦躁地刨着冻土。


    百姓挤满街道两侧,嗡鸣声连成一片。


    沈清舟推着轮椅沿坡道缓缓而下,刚拐过弯,便迎面碰见司空烈。


    老将军今早刚从柿子沟兵工厂赶回来,铠甲上沾着窑炉的黑灰,头盔都歪了。


    他正跟赵无极并排站在城门下,脸红脖子粗。


    司空烈咬着后槽牙骂街。


    “赵莽子,你回北方打你的秋风,凭什么带走柿子沟两百个熟手水泥匠?老子的防线不修补了?”


    赵无极拄着镔铁长枪,横眉立目。


    “放屁!那是王爷允诺的!老子不仅带走工匠,来年开春那批轰天炮,老子也要喝头口汤!”


    “你喝个屁!”


    司空烈攥着红缨枪,五指骨节发白。


    “老子在柿子沟蹲了大半个月,看着炮管一根根从模子里抬出来,你连窑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凭什么抢!”


    赵无极脖子一梗:“老子凭…..”


    “凭王爷说的。”


    司空澈满脸尴尬凑上来想拉架,被亲爹一巴掌拨开。


    沈清舟推着轮椅在两人身后停下。


    【好家伙,这两货抢起大炮和泥水匠来,跟幼儿园抢滑梯一模一样。】


    萧景妄坐在轮椅上,右手离开扶手,指节在铁栏上随意叩了两下。


    笃、笃。


    两声极轻的闷响。


    司空烈和赵无极的话音齐齐卡在嗓子眼。


    两人脊背一僵,猛地转身,低头抱拳:“末将失仪!”


    萧景妄没应。


    四周交头接耳的将领瞬间闭嘴,城门口死一般寂静。


    沈清舟站在轮椅后,看着前一秒还吵得面红耳赤的两位大将,此刻乖得像鹌鹑。


    他瞥了眼萧景妄搭回扶手上的那只手,五指自然摊开。


    【论职场施压,还得是你。】


    慕容寒一袭白袍银甲从侧翼走来,他扫了一眼低头认错的两人。


    “吵够了没有?丢人现眼。”


    赵无极不敢还嘴,粗重地哼哧了两声。


    司空烈绷着嘴角,把歪了的头盔推正,退到一旁。


    几名亲卫抬着半人高的巨型酒瓮走出城门洞,泥封拍开,浓烈的酒香在干冷的空气中四散。


    下人端着托盘,将倒满烈酒的海碗依次呈给诸将。


    一名亲卫双手高举镶金边的青铜酒爵,递到萧景妄面前。


    萧景妄接过酒爵。


    还没端稳,一道鬼祟的身影突然从沈清舟身后溜了出去。


    老三借着下人递酒的视线死角,滑到赵无极身侧,手腕微不可察地一翻。


    赵无极正伸着蒲扇大的手去接海碗,突然觉得后腰一凉。


    他低头一看。


    挂在腰带上的那块御寒貂皮面罩——没了。


    赵无极愣在当场。


    身后传来龟壳摇晃的咔嗒声,神棍冷不丁拔高嗓门。


    “大吉!利远行!但此卦缺木,赵将军今日命犯小人,有破财漏风之相!”


    赵无极脸都绿了。


    周围几个亲卫嘴角抽搐。


    司空烈斜眼瞟过来,肩膀抖了两下,硬生生把笑憋回肚子里。


    沈清舟额头青筋直跳。


    转身抬起一脚踹在老三屁股上。


    “交出来!”


    老三捂着屁股蹦开两步,委屈巴巴从袖子里掏出那团面罩。


    “老五,我手痒……”


    “你手痒去挠城墙!连人家的面罩都偷,要不要脸!”


    瞎子陈用竹竿点地,摇头叹息道:“粗鄙,偷个面罩也不嫌有味儿。”


    铁臂张嘿嘿一笑说:“老三,你下次偷点肉,面罩咬不动。”


    沈清舟刀子般的眼神扫过去。


    他一把夺过面罩,扔回给目瞪口呆的赵无极。


    “赵将军,我这兄弟脑子有病,回头我替他开几副药。”


    赵无极手忙脚乱接住面罩,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沈清舟冷脸扫向身后四人。


    “再敢乱动,你们四个就去后院铲大粪!一直铲到开春!”


    四人齐刷刷闭嘴。


    全军将领安静地看着这一幕,没人敢笑。


    但目光落在这位年轻男王妃身上时,都多了几分忌惮与探究。


    沈清舟退回轮椅后,重新握住推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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