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对视一眼,满脸都写着“活见鬼”。


    堂堂镇南关的活阎王,怎么突然开始走娇弱林黛玉路线了?!


    沈清舟看着他这副样子,太阳穴突突直跳。


    【萧景妄,你这病学名叫绿茶综合征,得治!】


    萧景妄垂在门框上的手指微微收拢,眼睫轻颤。


    他没反驳,只是极度克制地又咳了一声,尾音拉得千回百转,引人怜惜。


    沈清舟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道:“……来人,把王爷的轮椅推过来!”


    亲卫手忙脚乱推来轮椅。


    沈清舟直接上前,把萧景妄半扶半按地塞进去,顺手把狐裘大氅给他裹成了个严实的粽子。


    “冻着了回头又发烧,老院判那张棺材脸我不想再看第三回。”


    萧景妄坐在轮椅里抬眼看他,嗓音哑得厉害。


    “有劳王妃。”


    沈清舟翻了个白眼,推着轮椅往大门口走。


    【有劳个屁。】


    【幼不幼稚?你就是不想让我一个人去送顾言之。】


    萧景妄搭在扶手上的左手悄悄翻了个面,掌心朝上,搁在轮椅侧边。


    沈清舟推着轮椅,没注意。


    萧景妄的手又往外伸了半寸。


    沈清舟还是没看见。


    萧景妄垂下眼,默默把手收了回去。


    镇南关正门前,积雪已经被清出了一条道。


    几辆乌篷马车一字排开,顾言之的车队整装待发。


    叶无名跟个多动症似的,正跟一个亲卫连说带比划。


    顾言之站在车队最前头,白衣未沾半点雪,大拇指那枚帝王绿扳指在雪地里格外扎眼。


    他远远瞧见沈清舟推着轮椅出来,嘴角的笑意微微一僵。


    目光扫过轮椅里的萧景妄,又迅速收回,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变。


    “王妃亲自来送,顾某受宠若惊。”他拱手一礼,又朝轮椅里欠了欠身道,“王爷贵体抱恙,怎好劳驾?”


    萧景妄靠在轮椅里,大氅裹到下巴,只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


    那双眼平静无波,却让顾言之后背微微一紧。


    “顾公子一路辛苦。”萧景妄一开口,还是那副风一吹就散的病号腔,“镇南关偏远寒苦,委屈你了。”


    “王爷客气,顾某此行受益匪浅。”


    顾言之应对自如,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萧景妄搁在扶手上的左手。


    那只手五指摊开,掌心朝上,仿佛在等谁去牵,而沈清舟站在轮椅后,压根没看一眼。


    顾言之收回视线,笑意不变。


    “顾公子。”萧景妄突然出声,嗓音沙哑,“走之前,还有一桩事。”


    他随意地抬了抬左手。


    身后几名亲卫立刻领命,转身快步往营门内跑去。


    顾言之微微挑眉道:“王爷请讲。”


    不过半盏茶功夫,几名亲卫一人推着一架板车,大步流星地从营门里出来。


    每架板车上,都赫然放着一口半人高的金丝楠木大箱子。


    朱漆封边,箱盖上扎着三指宽的大红绸子,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三口大箱子,在雪地上一字排开,气势逼人。


    第444章 三箱薄礼?这分明是泼天的富贵!


    顾言之脸上那雷打不动的商人假笑,瞬间绷不住了。


    他走南闯北十几年,金丝楠木见得多,自家库房里都堆着几十方。


    可拿金丝楠木箱子扎大红绸,这可是宫里御赐的顶格排场!


    堂堂摄政王,拿这排场来送他一个做买卖的?


    “王爷……”顾言之大拇指摩挲着翡翠扳指,语气透着犹疑问道,“您这是?”


    萧景妄眼皮都没抬,懒洋洋地朝亲卫抬了抬下巴。


    亲卫上前,干脆利落地掀了头三口箱子上的红绸。


    第一口箱子,码着整整齐齐的黑色方块,每块都用油纸裹得严实,大小分毫不差。


    “无烟精炭,三百方!”


    亲卫嗓门震天,哪怕夹着风,也字字句句砸进众人耳朵里。


    顾言之目光盯着那些炭,连呼吸都重了半拍。


    这可不是寻常取暖的木炭。


    大雍兵工厂出来的顶级军需副产,烧起来无烟无味,热量抵得过普通炭的五倍!


    绝对是有价无市,花钱都摸不着一块碎渣。


    这三百方,足够顾家舒舒坦坦过完整个寒冬。


    第二口箱子,叠着一排厚实的灰布大衣。


    亲卫抖开一件,双层羊毛内衬,领口袖口镶着一圈兔毛,衣角还工工整整缝着个“萧”字。


    “防寒重甲军大衣,样衣十五件!附独家裁剪图纸一卷!”


    顾言之转扳指的动作猛地顿住。


    送成品不稀奇,送图纸?!这就意味着,顾氏织坊能直接接盘批量生产!


    这玩意的销路还用愁?大雍九边驻军、各地府兵,甚至北边冻得嗷嗷叫的牧民,还不抢破头?


    但最要命的,是那卷盖着摄政王府私印的图纸!


    有了这个印,就等同于拿到官方唯一授权。


    全天下谁敢仿造?沿途关卡见了这章,不但得痛快放行免税,还得规规矩矩派人护送!


    等到第三口箱子掀开。


    顾言之那张修炼了十几年的狐狸笑脸,彻底绷不住了。


    箱底躺着一尊缩小版的青铜模型。


    底座四轮,炮管粗短,尾端带着仰角支架,炮管上刻满了极细的工艺参数与兵工厂编号。


    轰天炮!


    大雍现役军械里真正的镇国之宝。


    实战中一炮能轰塌半座山的顶级大杀器!别说普通人,现在连兵部尚书想摸一把,都得提前递三道折子。


    可萧景妄砸出来的,绝不仅仅是个摆件。


    亲卫从箱底双手捧出一卷羊皮卷轴,恭恭敬敬呈给顾言之。


    “王爷口谕:顾公子名下锻造坊若有意承接军械分造,凭此卷可在江南布政使司直接备案。“


    “三年为期,独家代工!”


    刺骨的寒风卷得羊皮轴边猎猎作响。


    顾言之死死盯着那卷羊皮,大拇指把帝王绿扳指连转了三圈,彻底停住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轮椅上的萧景妄。


    男人懒散地靠着椅背,狐裘大氅遮了大半张脸。


    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就这么淡淡地睨着他,带着上位者独有的从容压迫感。


    顾言之什么废话都没说。


    他利落后退半步,一把撩起雪白的长袍下摆,在雪地里结结实实地跪了下去。


    身后那一票随从侍卫见状,齐刷刷跟着跪了一地。


    叶无名这个二愣子慢了半拍,被旁边人死命一拽,也赶紧跟着单膝点地。


    “顾某叩谢王爷大恩!”


    顾言之额头贴紧雪地,声音沉稳如铁,褪去了一身商人的市侩。


    “此番恩义,顾某至死铭记!”


    萧景妄没打算真拿捏他,随意抬了抬左手道:“起吧。”


    顾言之利索起身,拍尽膝上残雪。


    看着旁边还在发愣的叶无名,没好气地一把将他提溜起来。


    沈清舟站在轮椅后,紧紧扣着推杆,心里早就掀起了惊涛骇浪。


    【好家伙,我之前还骂他是东亚醋王、心眼比针尖还小、非要跟出来找茬。】


    【合着人家根本不是来找茬的,这是直接送了个发财包年套餐啊!大佬格局打开了啊喂!】


    这时,萧景妄带着病气的声音慢悠悠飘了出来,不高不低。


    “清舟说,你是他的兄长。”


    这声音夹在风雪里明明轻得随时会散,顾言之却听得字字如雷。


    “他的兄长,若是在外头受了半点委屈,”


    萧景妄语速极慢,字字咬得极重。


    “旁人怕是要笑话本王,连自家人都护不住。”


    “三箱薄礼而已!顾公子且收着,权当本王替他撑个场面。”


    话音刚落。


    萧景妄往轮椅靠背上靠了靠,半阖着眼,没再多说一个字。


    顾言之呆立在原中,风把他白衣的衣摆吹起来,脑子里全是刚听到的话。


    “他的兄长”、“自家人”、“替他撑个场面”。


    这短短三句话的分量,比那三口箱子加起来还要扎人!


    精炭会烧完,衣服会穿破,火炮也会打废。


    但这承诺意味着,从今往后顾家商队不管走到哪儿,背后戳着的定海神针,是他摄政王萧景妄!


    这何止是泼天的富贵,这是江南商界的免死金牌!


    顾言之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稳住心神。


    他再次郑重拱手,目光笔直对上那道慵懒的视线。


    “顾某此生,绝不负王爷今日之托!”


    萧景妄连眼皮都懒得掀,只轻哼了一声:“嗯。”


    顾言之整好衣袖,转向沈清舟时,面上又恢复了春风化雨的笑意。


    “王妃,顾某就此告辞!来年开春,江南新茶一下来,立马给您送第一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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