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伯渊压根没察觉到气氛不对。
老头正喷到兴头上,手指头一根根竖起来,细数工部铸造司的黑历史。
“永安十一年!工部铸的那批盾牌!号称精铁打造,刀砍不断!”
“结果呢?老夫拿铁钳子轻轻一掰,当场碎成渣!”
他一巴掌拍在膝盖上,怒发冲冠说道:“就这帮光拿俸禄不干人事的废物!朝廷养着他们是铸铁的,还是铸笑话的?!”
“让老夫跟他们并肩干活?老夫宁可回村去捡破烂!”
顾言之微微侧身,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上首,后背的冷汗已经开始往外冒了。
沈清舟坐在萧景妄旁边,后背僵得像块木板。
【卧槽!大爷您可快闭嘴吧!这屋里坐着一尊活阎王啊!】
【您这是嫌自己九族活得太滋润了是不是?!】
【您骂工部,那不就等于指着和尚骂秃驴吗?六部可都在这位爷的手里攥着呢!】
沈清舟在桌下掐着自己的裤缝,极力控制着脸部肌肉不要抽搐。
他大着胆子又瞄了萧景妄一眼。
玄黑锦袍的男人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捏着青瓷茶杯的盖子,不紧不慢地刮着茶沫。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沈清舟跟这尊杀神混了这么久,太清楚这套流程了。
越是风平浪静,越是死神降临。
【完了完了,三百万两买来的顶级打工人,这还没上岗就得落地成盒。】
【血亏啊!】
欧阳伯渊还在那儿浑然不觉地指点江山,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从选材骂到淬火,恨不得把工部铸造司祖宗十八代的活儿全翻出来鞭尸。
“就他们那破炉子,炼出来的铁水渣滓比精铁还多!老夫闭着眼用脚趾头打的铁,都比他们强百倍!”
沈清舟急得直咬牙。
【大爷,求您睁眼看看面前坐的是谁行吗?】
就在欧阳伯渊张嘴,准备开启下一轮大招输出的时候。
“叮。”
一声极轻的脆响。
萧景妄的手指捏着茶杯盖,在杯沿上漫不经心地磕了一下。
声音极轻,却裹挟着浑厚骇人的内力,直接刺穿了帐内的嘈杂,扎进欧阳伯渊的耳膜。
老头的嘴巴还大张着,喉咙里却像被塞了一把雪,瞬间哑火了。
他顺着声音来源看过去。
先看到一只修长的手,指尖搭在青瓷盖上。
再往上,是一截暗纹沉金的玄黑锦袍袖口。
最后,他对上了一张冷若冰霜的脸。
长眉入鬓,薄唇微抿,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居高临下的睥睨。
那种看死人一样的眼神,欧阳伯渊活了七十二年,只在尸山血海的杀场上见过。
老头腿肚子一阵发软。
他的目光本能往下移,死死盯住了桌面上那枚乌黑沉重的铁令。
正面一个古朴的“内”字,背面盘着张牙舞爪的腾龙。
内廷铁令。
全大雍,独此一份。
欧阳伯渊嗓子眼里发出一声走调的鸭子叫。
紧接着,他那两条干瘪的老腿爆发出了惊人的潜力,“扑通”一声,膝盖重重砸在地上。
脑门紧跟着死死贴上了泥地。
“参、参参参……参见摄政王殿下!”
老头的声音抖得能当筛子用,额头上的冷汗滴答滴答往下掉,瞬间洇湿了地皮。
“草民有眼无珠!草民满嘴喷粪!草民该死!”
他脑袋磕在地上“砰砰”作响,跟捣蒜似的。
沈清舟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刚才那宁死不屈的铁骨铮铮呢?就地活埋也不为五斗米折腰呢?】
【好家伙,川剧变脸都没您老这滑跪来得丝滑啊!】
第380章 扒了活阎王袖子后,我居然没死?!
萧景妄没动。
他依旧靠在椅背上,手指离开茶杯盖,漫不经心地搁在扶手上。
半晌,他居高临下地睨着趴在地上的欧阳伯渊,嗓音凉薄。
"欧阳师傅刚才说,就算就地活埋,也绝不为五斗米折腰?"
语气极轻,却像座大山似的压下来。
欧阳伯渊脑袋摇得像个失控的拨浪鼓。
“殿下明鉴!草民刚才……刚才是在背前朝的戏文!”
他脑门死死贴着地砖,声音又急又快,舌头都快打结了。
“工部那帮同僚日夜操劳,草民对他们仰慕已久!不不不,岂止仰慕!是敬佩!是崇拜!”
沈清舟在一旁后槽牙都快要冒烟了。
【老登,三秒前你不还管人家叫废物来着?!】
欧阳伯渊趴在地上又哐哐磕了个头,嗓子抖得厉害,硬生生靠求生欲逼出了舌灿莲花。
“为了大雍,草民愿肝脑涂地!”
“什么五斗米,草民倒贴银子也要干!”
“别说跟工部的大人们搭伙,就算让草民给他们端茶倒水、生火烧炉子,草民也绝无半句怨言!”
帐内死一般寂静了两秒。
叶无名缩在顾言之身后,嘴巴张成了O型,一只手还举着没啃完的鸡腿,看欧阳伯渊的眼神写满了震撼。
顾言之面色如常,但握着折扇的指节已经开始泛白。
沈清舟坐在椅子上,掐着自己的大腿肉,五官别扭得惨不忍睹。
【这丝滑的变脸速度,川剧大师看了都得连夜买站票过来拜师!】
【还前朝戏词?!我看你是把《大雍朝堂求生指南》倒背如流了吧!】
【老头,你这保命技能绝对是点满了啊!就这求生欲,阎王爷来了都得给你鼓掌!】
萧景妄听着脑海里沈清舟跟开了大喇叭似的心声,指尖在扶手上无声地敲了一下。
周身那层能冻死人的冷意,竟奇迹般地散了三分。
他微微偏过视线,扫过旁边正死命憋笑的沈清舟。
那人掐着大腿的手指头都在抖。
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两只眼睛却亮晶晶的,弯得快要兜不住笑意。
萧景妄看着他这副快憋出内伤的鲜活模样,眼底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收回目光,将桌上那枚黑玄铁令用两根手指往前一推。
“准了。”
两个字,不大不小,砸在地上。
欧阳伯渊浑身猛地一哆嗦,整个人像烂泥一样瘫软下来,连滚带爬地继续磕头。
“谢殿下开恩!谢殿下不杀之恩!草民肝脑涂地……”
“行了。”
萧景妄淡淡打断他,下巴微抬。
“地上凉,别把腰跪废了,本王还指着你铸炮管。”
欧阳伯渊跪在地上,两条老寒腿还在疯狂打颤,顺手抹了一把额头上流进皱纹里的冷汗。
沈清舟瞅准时机,麻溜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卷图纸。
这是他连熬两个大夜干出来的东西——《初级重型火炮结构图》。
管壁厚度、膛线走向、火药室结构、冷却循环腔,全都标得明明白白。
他弯下腰,双手将图纸递到欧阳伯渊眼皮子底下。
“欧阳师傅,铸炮管这活儿,放眼整个大雍,找不出几个能接的。”
沈清舟语气极度诚恳。
“您要是不嫌弃,先掌掌眼。”
欧阳伯渊还趴在地上哆嗦,哪敢随便伸手。
他偷偷掀了一下眼皮,余光瞄了一眼图纸的边角。
就这么一眼。
老头的身子瞬间僵成了一座雕塑。
他两眼一瞪,两只布满老茧的老手跟通了电似的,一把死死攥住图纸边缘。
“这……”
他开口嗓音都劈叉了。
欧阳伯渊这会儿也顾不上膝盖疼了。
直接原地复活坐了起来,双手把图纸摊平在地上,脑袋直往下凑,鼻尖恨不得扎进纸里。
“螺旋……膛线?”
他的声音抖得像筛糠,但这次绝对不是吓的。
“这线是刻在炮管内壁的?一圈一圈往前拧?!”
沈清舟点头道:“对,弹丸打出去的时候,会沿着膛线自旋,射程和精度能直接翻倍。”
欧阳伯渊的呼吸粗重起来。
他的手指沿着图纸上的每一条线疯狂摩挲,浑浊的眼珠子里冒出绿油油的光。
那是饿狼看见极品鲜肉的眼神。
“这个冷却腔……”
他一巴掌拍在图纸的标注上,嗓门直接飙高。
“在炮管外壁套一层水套?铸造的时候就把双层结构一次浇成?!”
“这他娘的是谁想出来的?!”
沈清舟默默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欧阳伯渊看都没看他一眼。
老头已经彻底魔怔了。
他盘腿坐在地上,把图纸翻来覆去看了足足三遍,手抖得跟得了帕金森一样,嘴里还在念念有词。
“妙……太妙了……双层浇铸,内壁走膛线,外壁套水腔,老夫活了七十二年都没听过这么神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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