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舟偏头看向他。
“里面有水流动的声音。”瞎子陈用竹竿指着炉底道,“很稠,贴着底转圈。”
雷战听到这话,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水?石头变水了?”
雷战声音拔高八度,连连摆手。
“陈大侠,这大半夜的你别吓人!那可是铁疙瘩和石头块!”
瞎子陈懒得解释,竹竿往地上一杵,闭目养神。
沈清舟看了看天色,拍掉手上的煤灰。
【时间差不多了,第一炉铁水要是成了!】
“雷战!”沈清舟扬声喊道,“带人去把出铁口的封泥捅开!”
雷战两腿一僵,脚底板像生了根。
周围光膀子的工兵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上前。
那炉子边地皮都烤得发烫,里面可是能把石头化成水的邪火,谁敢去捅?
“王、王妃……”
雷战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上前。
“这要是捅开,邪火跑出来,兄弟们连骨头渣都剩不下啊!”
“废话真多。”沈清舟冷了脸。
他大步走过去,从一个吓傻的工兵手里夺过丈把长的铁钎。
铁钎入手沉甸甸的。
沈清舟掂了掂分量,原主这柔弱身子骨连轴转画图纸,此刻拿着铁钎虎口都在泛酸。
但现在绝不能露怯。
他走到高炉正面,迎面扑来的热浪把额前碎发全吹了起来,皮肤阵阵刺痛。
工兵们纷纷后退。
雷战急了,拔腿往上冲说道:“王妃!危险!”
“退后!”沈清舟头都没回,一声冷喝。
他双脚站定,腰背发力,看准底座上用黏土糊死的出铁口,双手握紧铁钎猛地一递。
“老五,左偏三分,厚度最薄。”瞎子陈适时出声。
沈清舟脚尖碾碎煤渣,顺着方向,铁钎狠狠凿进封泥中心。
“噗嗤!”
阻力只持续了一瞬,铁钎直接贯穿。
沈清舟手臂下压,利用杠杆原理扩大洞口,紧接着迅速拔出铁钎后撤。
一道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
“哧啦——!”
一股暗红色的粘稠液体,裹挟着灼人的高温,直接从口子里喷涌而出。
夜空瞬间被照亮。
漆黑的荒野,被映得一片通红。
铁水顺着预挖的沙沟蜿蜒流淌,高温把沟渠两边的沙土烧得噼啪作响。
白烟腾空而起,带着浓烈的焦糊味。
全场死寂。
两千多号人,乌泱泱围在空地上,全傻了眼。
他们眼睁睁看着平时用来打造刀枪的坚硬铁块,化作暗红长河在沙槽里静静流淌。
雷战两眼发直,双腿软得像面条。
“扑通”一声。
这位左副将直接双膝跪倒,双手抠着地面的泥土。
“点石成水……点石成水……”
雷战声音发抖,抬头看着沈清舟的背影,满眼狂热。
“王妃这是仙术!这绝对是仙术!”
他一带头,身后两千工兵齐刷刷跪倒一片,呼喊声震动山谷。
沈清舟站在红光中,随手把烧红的铁钎扔在一旁,发出一声脆响。
他甩了甩酸胀的手腕,转身看着这群跪地的大老粗,眉眼间全是无奈。
【这帮古代人脑回事实在带不动,什么乱七八糟的仙术。】
他清了清嗓子,居高临下地开口,语气随意极了。
“仙个屁!这叫重工业的浪漫。”
不管他们听没听懂,沈清舟指了指沙槽里开始凝固的铁水。
“从现在起,高炉不熄火!把运下来的铁矿全给我填进去!”
“老二带人去把冷却的生铁块敲碎,重新回炉煅烧去杂质!”
指令有条不紊地下达。
“雷战!”
雷战立马从地上弹起来,大声应诺道:“末将在!”
“派两队暗哨顺着官道去接顾言之的信使,算算日子,铁匠也该来的路上了!人一到,立刻开模子!”
“得令!”
雷战现在对沈清舟是五体投地,连滚带爬去安排人手。
安排完一切。
沈清舟走到土坡边缘,寻了块干净石头坐下。
瞎子陈走过来,坐在旁边说道:“这一步走通,后面的事就顺了。”
“嗯。”沈清舟揉了揉脖子。
“等顶级匠人一到,把炮管模子开出来……”
他扯了扯嘴角,眼中闪过一丝锋芒。
“老子就能让南疆那帮孙子知道,什么叫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
第354章 军医被迫拉磨,王妃画的大饼真香!
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荒草滩上的高炉余温还没散尽。
炉壁上的裂纹在晨光下格外扎眼。
沈清舟蹲在出铁口前,掂着一柄短锤,敲了敲沙槽里凝固的生铁块。
表面粗糙,夹着灰白渣滓,回声发闷。
“含碳量太高,气孔多。”
他随手把短锤抛给身后的工兵,拍拍手站直身子。
“第一炉嘛,意料之中。”
“把这些全敲碎分批回炉,温度拉到最高重烧,逼出杂质。”
工兵们轰然领命,叮叮当当敲砸起来。
雷战从矿道方向一路小跑过来,满脸煤灰,连眉毛都挂着层白霜。
他在沈清舟跟前站定,拿手背胡乱抹了把脸,搓下一层黑泥。
“王妃,大炮模子还得等金陵的铁匠,这几天兄弟们连轴转了四天四夜,要不稍作休整?”
沈清舟斜睨了他一眼。
“休整?”
他慢条斯理地掰着手指头算说道:“王爷去南疆打仗,第几天了?”
雷战赶忙回道:“第十一天。”
“还有四天。”
沈清舟拍掉手上的灰屑。
“大炮造不了,先干点别的——盖房。”
"盖……盖房?"
雷战嘴角的喜色当场卡住。
他回头指了指不远处那排军帐,帐顶的“萧”字旗正迎风猎猎作响。
“王妃,咱们带的军帐又大又防风,吃喝用度一应俱全!好端端的帐篷不住,费那力气折腾什么房子?”
沈清舟双手环胸,扫过那排军帐,满眼嫌弃。
“风一吹四面漏气,夜里翻个身都能听见隔壁打呼噜,这也叫人住的?”
“你让本王妃睡在这种四面漏风的玩意儿里,等王爷回来看见了,你猜他先拆帐篷,还是先拆你?”
雷战张着嘴,半个字没敢往外蹦。
沈清舟也没指望他接茬,目光一转,盯上了高炉旁堆成小山的矿渣。
炼铁剩下的废料,混着石灰石粉和没烧透的黏土碎块,灰不拉叽地杵在那儿,狗路过都得绕道。
这玩意儿配比粗糙,但烧出来的熟料做个粗制水泥,绰绰有余。
他抬手一指那堆废渣。
“雷战,带人把废渣、石灰石粉和黏土,按三比一混起来。”
雷战瞅瞅那堆破灰,又瞅瞅自家王妃,面皮直抽搐。
沈清舟冷声道:“有屁就放。”
"王妃……您这又是在玩泥巴?"
“闭嘴,干活。”
雷战缩着脖子溜了。
混合物很快被铲进高炉旁临时搭起的小土窑。
底部码满无烟煤,火星一点,沈清舟转头冲着远处招手。
“老二!过来拉风箱!”
铁臂张扛着开山大斧晃悠过来,大斧往地上一顿,“咣”一声震醒了旁边打盹的俩工兵。
“拉多大?”
“往死里拉。”
铁臂张往手心吐了口唾沫,双掌死死攥住风箱手柄。
“嗬!”
暴喝声中,他双臂青筋暴起,风箱活塞瞬间拉出残影。
木制连杆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惨叫,风管猛地喷出强劲气流,直接把窑口的火苗吹成一条平直的火线。
窑体剧烈震颤,缝隙里直往外喷橘红火舌。
周围工兵吓得连连后退。
沈清舟也退了两步,拢紧大氅。
“老二!收两分力!窑炸了拿你脑袋顶上!”
铁臂张放缓节奏,风箱终于停止了哆嗦。
小土窑足足闷烧了一个时辰。
开窑熄火后,里面的混合物已经板结成一块块灰黑硬疙瘩。
沈清舟捡起一块敲了敲,清脆作响。
熟料成了。
他转头四顾,精准逮住了正蹲在树荫底下翻医书的周子墨。
“周子墨!”
周子墨抬头,怀里的小黑炭跟着探出脑袋“呜”了一声。
“带着这些熟料去石碾子那儿,磨成细粉,不能带一点颗粒。”
周子墨背着宽大的药箱挪过来,低头瞅着那筐灰不拉叽的石块,唇角的笑僵住了。
“王妃,我这手是捏银针救人的,不是套磨盘拉磨的。”
“别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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