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猛接过竹筒,抱拳转身,没入夜色。
沈清舟看着他的背影,拢了拢大氅。
“雷战。”
“末将在。”
“等顾言之的人到之前,高炉底座必须完工!铁匠来了没炉子用,那才叫丢人。”
雷战咬牙应下。
“末将明白!”
接下来四天。
荒草滩彻底变了样。
雷战把两千多工兵的三班倒执行得死死的。
第一班的人还没下工,第二班已经扛着工具在旁边候着了。
铁矿石从野猪沟一车一车往下拉。
骡车不够用,士兵就用背篓扛。
煤矿那边,阿萝带着村妇日产活性炭面具,供应从没断过。
铁臂张更离谱。
他把开山大斧往地上一插,直接上手。
三百多斤的圆木柱子,两根一夹,扛着就跑。
修建高炉底座需要打桩固基,铁臂张一个人顶了二十个人的活。
他叉着腿站在坑里,抱着圆木桩子往下砸,每一下地面都跟着颤。
附近的飞鸟全跑光了。
连山崖上的野猴子都搬了家。
神棍站在外围暗哨上,看着远处工地的热火朝天,拨了拨算盘珠子。
“无量天尊,这帮丘八干活的劲头,比贫道跑路还猛。”
第二天傍晚,高炉的石基底座成型。
第三天上午,耐火砖烧制出第一窑!用的就是石灰石煅烧后的石灰混合黏土,沈清舟亲手调的配比。
第三天深夜,高炉的炉壁砌到了一人高。
第四天晌午。
沈清舟正蹲在高炉边上,拿着一块耐火砖敲敲打打,检查烧结程度。
身后传来一阵巨响。
周子墨背着那口比人还宽的药箱,从山坡上连滚带爬冲下来。
他满脸黑灰,头发乱成鸡窝,活脱脱一只成了精的煤球。
“王妃!”
他冲到沈清舟跟前,。
两条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被铁臂张一把薅住后领提了起来。
“成了!成了!”
周子墨从药箱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白瓷瓶,双手捧着,手指头都在抖。
“生石灰配伍大黄、白芨、我按师父手抄本上的方子改了三版,成了!”
沈清舟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
“别光嚷嚷,怎么个成法?”
周子墨二话不说,从药箱里翻出一把小刀。
他撸起左手袖子,露出一截瘦得能看清骨头的手腕。
刀锋在手背上一划。
一道三寸长的口子裂开,鲜血立刻往外涌。
铁臂张瞪大了眼。
“娘的!你疯了?!”
周子墨理都没理他,右手拧开瓷瓶,往伤口上倒了一层灰白色药粉。
沈清舟盯着那道伤口。
鲜血接触药粉的瞬间,流速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三息。
血止住了。
五息。
伤口边缘开始收拢。
周围的工兵全停了手里的活,伸着脖子往这边看,雷战握着镐头的手僵在半空。
周子墨抬起手,把手背怼到沈清舟眼前。
“王妃您看!不到十息!血全止了!”
“我师父的手抄本上写了,生石灰煅烧后研末,配大黄止血散瘀、白芨收敛生肌、这三味一合,专克刀剑伤!”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乱飞。
“战场上最要命的就是止不住血!”
“多少弟兄不是被砍死的,是流血流死的!有了这药,能多活一半的人!”
雷战把镐头往地上一丢,大步走过来。
他一把抓起周子墨的手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脸皮直抖。
“你他娘没骗人?”
“我骗谁也不敢骗王妃!”
周子墨把手缩回来揉了揉,龇牙咧嘴道:“疼是真疼,但效果将军亲眼看到了。”
沈清舟接过瓷瓶,倒了一点药粉在指尖碾了碾。
粉末细腻,研磨得极匀。
他把瓷瓶递还给周子墨。
“配方定了,别再改!”
“从今天起,你带阿萝和村里的妇人,把生石灰研粉的活接过去。”
“大黄和白芨营中药箱里有多少?”
周子墨拍了拍身后的大药箱。
“王爷出征前给备的药材,省着用,能产一千多瓶。”
沈清舟沉默了两息。
一千多瓶。
前线萧景妄手下数万号人在跟南疆祭司殿死磕,一千多瓶塞牙缝都不够。
“不够。”
沈清舟干脆道:“等顾言之的人到了,第一批物资单子里加上大黄、白芨、各要至少一万斤。”
周子墨倒吸一口凉气。
“一万斤?!那得产多少瓶?”
“不用你算。”
沈清舟转身往帐篷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周子墨。
“给这药起个名。”
周子墨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背上正在愈合的伤口,又看了看怀里的瓷瓶。
“就叫……太白金疮散。”
第353章 仙术?这叫重工业的浪漫!
夜风刮过荒草滩,带不走半点燥热。
场地中央,一人多高的高炉像个巨兽般立在空地上。
石灰岩混着黏土烧出来的耐火砖,外层已经彻底板结,缝隙里连根针都插不进去。
沈清舟拢着大氅站在三步外,被扑面而来的热浪逼得退了半步。
“铁臂张,摇风箱!往死里摇!”
铁臂张脱了上衣,露出一身虬结的肌肉。
他吐了口唾沫在掌心搓了搓,双手死死握住临时赶制的巨大木制风箱手柄。
这风箱是沈清舟指挥工兵连夜拼接的,体型大得吓人。
“给老子起!”
铁臂张大喝一声,粗壮的胳膊青筋暴突,手柄硬生生被他拉出了残影。
粗糙的木制连杆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空气顺着风管疯狂倒灌进炉膛底部。
填满的无烟煤瞬间由暗红转为刺眼的亮白。
高温顺着炉壁往外透,热浪直接把周遭的空气烫出了层层扭曲的波纹。
几个站在填料口倒铁矿石的工兵躲闪不及。
“哎哟卧槽!”
一个瘦猴工兵捂着脸连连后退,额前一撮头发直接烧成了灰。
旁边两个更惨,眉毛被燎个精光,脸熏得黢黑,只剩眼白在不停眨巴。
场面瞬间乱作一团。
鬼手李蹲在不远处的木箱上,拿着把顺来的短匕削指甲。
嘴里还叼着根狗尾巴草说道:“老二,你省着点力气!这风箱经不起你折腾!”
“悠着点,别把炉子吹炸了大家一起玩完。”
“少站着说话不腰疼!”
铁臂张破锣嗓子一震,手里动作不停说道:“这破炉子要风,俺不使劲,火怎么旺?”
这时,周子墨背着那个贴着红十字的巨型药箱,不知从哪钻了出来。
他怀里抱着个竹筐,全是白天刚分装好的太白金疮散。
看到那个烧光眉毛哀嚎的工兵,这小子眼睛瞬间亮得像灯泡。
他一个饿虎扑食,直接把人按在地上。
“别动!新鲜的病患!”
周子墨熟练拔开瓷瓶塞,倒出灰白色粉末,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糊在工兵那张黑脸上。
“嗷——疼疼疼!”工兵剧烈挣扎,两腿乱蹬。
“疼就对了!良药苦口,上药更是得脱层皮!”
周子墨死死按着人,转头冲旁边看傻眼的士兵疯狂推销。
“兄弟们!都往前顶!烫伤了来我这抹药!”
“新鲜出炉的太白金疮散,药管够!”
雷战满头大汗从前面跑回来,一把揪住周子墨的后领往后拽。
这位粗犷汉子,此刻脸色发白,嘴唇都在哆嗦。
“周大夫,你可闭嘴吧!”
雷战压着嗓子,盯着那个喷吐热浪的火炉。
“这火邪门到家了!木炭哪能烧出这种阵势?”
“你看那火苗尖全是蓝的!这炉子要是炸了,咱们一草滩的人全得填进去!”
周子墨抱着竹筐落地,理了理衣领翻了个白眼。
“雷将军,你懂什么?王妃的手段,那是你等凡夫俗子能看透的?”
他下巴扬得老高说道:“我师父手抄本写过,火候到了,金石亦可化水!咱们就等着看戏。”
雷战没理他,转头看向站在炉侧的沈清舟。
沈清舟正盯着炉壁上的一道裂纹发呆。
【耐火材料的配比还是糙了点,温度一上去有开裂风险!不过撑完第一炉问题不大。】
炉膛内部的震动顺着地皮传到脚底。
瞎子陈拄着竹竿站在更远处。
他把缠眼的黑布条往下扯了扯,侧着耳朵,身体微微前倾。
“叩。”竹竿敲击在碎石上。
“老五。”瞎子陈的声音穿过鼓风声传来道,“火候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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