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她仰起脸,认真地看着沈清舟。
“那你们打完了没?打完了能借个大夫给我不?”
沈清舟正要开口,营道尽头传来沉重的铁甲碰撞声。
铁臂张扛着那柄狰狞的大斧,大步流星走过来。
他那如铁塔般的身躯往那一戳,整个街道的光线仿佛都暗了几分。
阿萝呆住了。
她盯着铁臂张看了三秒。
然后小手轻轻拽住沈清舟的袖子,踮起脚,凑到他耳边。
声音虽小,却在寂静的街道上清晰可闻。
“这个叔叔好吓人,他是你们抓到的坏人吗?”
铁臂张的脚步像撞到了南墙。
他那张写满横肉的脸,肉眼可见地僵住了。
沈清舟咬住后槽牙,强行忍住喉咙里的笑意,认真摇头。
“不,他是好人。”
阿萝缩了缩脖子,将信将疑。
“好人怎么长成这副凶相?”
铁臂张把大斧往旁边一杵,努力把五官往中间挤,挤出一个他认为和善的笑。
但在阿萝眼里,那张脸上的横肉由于用力过猛,变得更加扭曲狰厉。
阿萝猛地后退,直接钻到了沈清舟身后。
“他笑起来更吓人了。”
鬼手李扶着城墙,肩膀一抖一抖的。
铁臂张僵在那,嘴角抽动,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议事厅内。
大春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粥和两个大白馒头。
阿萝看着面前的食物,喉咙动了动。
她抓起馒头就开始猛塞,粥太烫,辣得她嘶嘶抽气,眼底憋出了生理性的泪花。
但她硬是没停,吃得满头是汗。
沈清舟坐在对面,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茶杯。
“慢点,这儿管够。”
阿萝吃完一个馒头,却把另一个小心地藏进怀里。
接着,她又掏出那件破旧的里衣,包了两层,小心翼翼地塞进竹篓最底下。
“怎么不吃了?”
“给奶奶留着。”
阿萝把带子系死,声音低了下去。
“奶奶好久没吃过白面了。”
议事厅一瞬间陷入死寂。
铁臂张靠在门框上,低头死盯着自己的靴尖,一言不发。
沈清舟放下茶杯。
“你奶奶都有什么病症?”
“咳嗽,很多血!身上烫得像火烧,吃不下东西,说话也没力气。”
她从竹篓的布包里翻出一张皱皱巴巴的黄纸。
“这是村里的王叔写的方子,他识字。”
“但山里缺两味药,我采不到。”
沈清舟接过纸展开。
上面的字虽然歪斜,但药量标注得极为清晰。
沈清舟看不懂药性,但他知道,咳血加高热,放在这个医疗条件下,几乎就是死缓。
他把方子递给身旁的瞎子陈。
瞎子陈伸出枯瘦的手指,在纸面上细细摩挲。
片刻后。
他的指尖停在最后两味药名上,眉头压得极低。
那根常年不离手的竹竿,在地面上略显急促地敲了两下。
他侧过头,凑到沈清舟耳边。
“方子对症,是保命的方子。”
瞎子陈的声音压得极低,透着股凝重。
“但药力太轻,又拖了这么久,人……怕是已经撑到极限了。”
第332章 南疆神兽?不,这是我家的大黑耗子!
沈清舟沉默了几秒。
他垂眸看去。
阿萝蹲在角落,把碗底最后一粒米舔得干干净净。
她仰起刚抹匀灰泥的小脸,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
沈清舟站起身,拍了拍衣摆。
“大春,去军医那把随军药箱搬过来,手脚利索点。”
大春应了一声,带起一阵风就往外窜。
沈清舟又看向瞎子陈道:“大哥,药方你再核对一次,按她奶奶的情况,药量再加三成。”
瞎子陈点点头,竹竿斜斜一横,撑着地朝门口走去。
他在门框前顿了一瞬,竿尖熟稔地擦过门边,侧身而过。
没撞。
阿萝听到他们的对话,“唰”地站了起来,碗被带得晃了两晃,被她眼疾手快地按住。
“你们真的能抓药?”
沈清舟蹲下身平视她。
“药我来办,但你奶奶那身子,光靠药不成,得让大夫亲自去一趟。”
阿萝眼睛骤然睁大。
可那火苗跳了跳,又熄了。
但很快,她低下头,指甲死死抠着袖口补丁的边缘。
“可是……我没钱。”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沈清舟还没开口,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从角落飘了过来。
神棍不知何时醒了,正抬手抹掉嘴角粘着的口水。
他一手托着那破损的罗盘,一手捋着几根稀疏的胡须,晃晃悠悠踱到阿萝跟前。
他眯起眼,指尖在罗盘上胡乱拨弄两下。
“贫道算过,你奶奶福寿未尽。”
阿萝盯着他看了好半天。
“你是大夫吗?”
“贫道通天晓地,比大夫强。”
神棍挺直腰杆,破道袍上的油垢跟着晃了晃说道,“贫道能批命。”
阿萝想了想,问得一脸认真。
“那你算出我奶奶什么时候能病好吗?”
神棍的表情卡住了。
他张了张嘴,手里那罗盘的铜针被他拨得乱晃。
“这个……涉及天机……”
“啪。”
瞎子陈的竹竿不知从哪探出来,精准敲在他小腿骨上。
神棍哆嗦了一下,立马拔高嗓门。
“天机说能好!肯定能好!”
阿萝审视他良久,又转过头看沈清舟。
“他说的是真的?”
沈清舟看着面前这丫头。
七八岁的个头,独自翻过几十里山路,竹篓里全是带刺的野草。
村里人都说别折腾了。
她偏不听。
沈清舟蹲下身,把阿萝歪掉的小揪揪拨正。
“是真的。”
阿萝眼眶泛红,死死抿着嘴。
她重重点头。
“那我等着。”
正午。
沈清舟正靠在帐中的床上小憩,却被一阵细碎的声音惊醒。
枕边空了,萧黑炭不见了踪影。
他披上大氅冲出帐篷,顺着雪地上那串梅花似的小爪印,一路摸到了阿萝住的偏帐。
撩开帘子一看。
阿萝盘腿坐在榻上,双手把萧黑炭举到半空。
“你是狗吗?”
她捏了捏萧黑炭那毛茸茸的三角耳。
萧黑炭鼻孔里喷出一股粗气,四条小短腿在半空僵成了棍子。
“不像狗……那你是猫?”
萧黑炭呲出还没长全的小奶牙,暗金色瞳孔倒竖起来。
阿萝歪头看了一会,一拍大腿。
"我知道了!你是老鼠!一只黑色的大老鼠!"
萧黑炭眼珠子险些瞪出来。
它疯了似的扑腾着四条小短腿,发出一声奶声奶气的怒吼。
沈清舟站在帘后,后槽牙咬得生疼。
【南疆神兽……千年难遇的血脉。】
【被一个七岁丫头认成了耗子。】
沈清舟大步走进去,把炸毛的萧黑炭从阿萝手里解救出来。
萧黑炭一头扎进沈清舟怀里,小身子还在发抖。
阿萝仰起脸。
“大哥哥,你家老鼠这么凶,是不是饿得想咬人?”
沈清舟被噎了一下。
"这不是老鼠,是狼。"
"狼?"
阿萝伸手比划了一下高度说道,“山里的狼比我都高,它还没我的鞋底长。”
沈清舟竟找不到词儿反驳。
【她说得对,我竟然觉得这神兽确实挺像耗子。】
萧黑炭从沈清舟怀里探出脑袋,冲阿萝龇了龇牙,发出一声威胁性的小奶音。
阿萝完全不怕,反而伸手戳了戳它的鼻头。
“别叫了,小耗子。”
“阿嚏!”
萧黑炭被这一指头戳得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小家伙当场翻倒在沈清舟臂弯里。
【……行吧,这神兽的威严,算是彻底碎了一地。】
吃午饭时,大春特意多熬了火候。
白粥稠厚,还配了几碟清脆的咸菜。
阿萝坐在长凳上,短腿垂在半空晃荡,两眼发直地盯着面前的馒头。
她端起碗抿了一口。
"这是给人吃的?"
沈清舟握筷的手顿了顿。
“……是。”
阿萝又喝了一口,嘴角挂着白沫。
她放下碗,直勾勾地盯着沈清舟。
"大哥哥,你们当兵的伙食真好,我长大了也要来当兵。"
铁臂张刚好扛着大斧路过伙房门口,听到这话停下脚步,蹲在门槛边上瓮声瓮气地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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