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头看着满地打滚的铁臂张,又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牛鞭汤,脸上头一回出现了动摇。
沈清舟等的就是这个瞬间。
他从瞎子陈背后走出来,一步步走到大春面前,抬手拍了拍大春那块钢板一样的肩膀。
“大春。”沈清舟语气极稳。
“你是王爷的亲兵,满营上下,论忠诚你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
大春挺了挺胸膛,端碗的手又稳了几分。
“但你想想。”沈清舟往旁边一指。
铁臂张正捂着鼻子呜呜叫,鼻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老二什么体格?两百多斤的铁疙瘩,单肩扛两千斤精米面不改色,身子底子比城墙还厚实。”
“他喝了一碗,两次鼻血,差点喷成血葫芦。”
沈清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细胳膊,叹了口气。
“再看看本王妃。”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一百二十多斤,脉虚血亏,王爷亲笔写的!“
“你一碗灌下去,我是喷鼻血还是直接归西?”
大春的脸色变了。
“那……”
“到时候王爷回来,发现王妃被你的汤送走了。”
沈清舟停顿了一下,直视大春的眼睛道,“他的断念刀,先砍谁的脖子?”
大春端碗的手开始抖了。
牛鞭汤的汤面泛起涟漪,碗沿磕碰出细碎的响声。
“王……王妃,俺……俺也是……”
“你的忠心,本王妃看到了,王爷也会知道。”
沈清舟的手从大春肩膀移到他端碗的手腕上,用力往下一按。
把碗压低了三寸。
“从今天起,食谱我来定。”
大春张了张嘴。
“清粥小菜为主,荤腥适量搭配,辣度由我控制。”
沈清舟盯着他道,“你负责执行,不负责创新,听明白了没?”
大春愣了有三秒钟。
然后猛点头,点得脖子上的青筋都在跳。
“明……明白了!”
他捧着那碗牛鞭汤转身,脚步比来时轻了不少,走出几步又回头问。
“那王妃,晚膳您想吃啥?”
“一碗白粥,两碟咸菜,一盘清炒时蔬。”沈清舟伸出三根手指。
“够了。”
大春如释重负地走了。
沈清舟看着那道铁塔般的背影消失在营道尽头,紧绷的后背终于垮了下来。
地上的铁臂张止住了鼻血。
他仰着头一动不动地躺在青石板上,两团棉花塞得鼻孔鼓鼓囊囊的。
“老五。”他瓮声瓮气地说道,“你是我亲弟弟,往后你的汤,你自己喝。”
“知道了知道了,快去军医那看看。”
铁臂张爬起来,捡起大斧扛上肩,一步三晃地往军医的帐篷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
“还有,那姓牛的做晚饭,离我远点!老子今天补的量,够用到明年了。”
沈清舟憋着笑摆手。
铁臂张的身影拐过营道不见了。
城门洞安静下来。
瞎子陈收了竹竿,不紧不慢地跟上沈清舟的脚步,两人并排往议事厅的方向走。
“大哥。”沈清舟偏头看了他一眼,语气比刚才松弛不少说道,“多谢你出手。”
瞎子陈没接这话,沉默着走了几步。
黑布下的嘴唇微动。
“老五。”
“嗯?”
“你身子确实虚。”
沈清舟脚步顿了一下。
瞎子陈的竹竿在路面上一下一下地点着,节奏不急不缓。
“王爷担心不是没道理。“
“那汤虽然离谱,但里头的药材,百年鹿茸,百年老鳖,放在外头少说值三百两银子一副。”
沈清舟眨了眨眼。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被瞎子陈下一句直接堵了回去。
“不过以你这体格,喝那种猛药,跟用攻城锤砸鸡蛋没什么分别。”
瞎子陈的竹竿停了一下。
“回头我跟大春谈,换个温和的方子。”
“药材不减,火候放缓,每日少量温补!既不丢王爷的面子,也不至于把你补成老二那副德行。”
沈清舟愣了两秒。
“……大哥,你最后那句是夸我还是损我?”
第331章 单枪匹马,闯关求药的小疯子!
两天。
萧景妄走了整整两天。
镇南关在沈清舟的统筹下运作得四平八稳。
大春被彻底驯服,每顿饭规规矩矩端上白粥青菜,顶多加一碟卤肉。
沈清舟坐在议事厅里喝粥。
萧黑炭趴在桌上,正对着一根剔干净的小骨头使劲。
神棍蜷在角落,终于把粮草账盘清了。
他抱着罗盘缩在椅子里打瞌睡,口水顺着嘴角,在破旧的道袍领口晕开一片。
“咚咚咚!”
铁臂张扛着大斧从门外进来,一屁股杵在门口。
新换的木门槛发出一声刺耳的低鸣,像随时会折断。
“老五,四面城墙巡过了,无异常。”
沈清舟喝掉最后一口粥,轻轻点了点头。
怀里的萧黑炭忽然停下动作。
小狼崽的耳朵剧烈抖动,暗金色的瞳孔直勾勾盯着城门方向,鼻翼快速翕动。
沈清舟按住它的脑袋。
【这崽子的灵敏度,有时候比瞎子陈的耳朵还吓人。】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营道传来。
鬼手李一路小跑冲进大厅。
他两只手交叉缩在袖子里,脸色看上去有些古怪。
“老五,城门外来了个小丫头。”
沈清舟放下碗,挑了下眉。
“七八岁,浑身土灰。”
鬼手李比划了一下高度。
“背着个比她人还大的竹篓,非吵着要进城找大夫抓药。”
“细作?”铁臂张横过大斧,眼神冷了下来。
“不像。”鬼手李摇头。
“我套了半天话,一开口全是山里的土腔,说是从青石岭走下来的,翻了两天才到。”
“不是南疆那边的人,也不是周边村镇的。”
沈清舟起身问道:“就她一个人?”
“就一个小丫头片子,瘦得跟麻杆一样。”
鬼手李挠了挠头道:“被拦在门外也不走,就蹲在墙根底下啃饼子,嗓门挺大,说是死活也要等着。”
他压低了声音,神色迟疑。
“镇南关如今是军管,本不该放闲杂人进来,但……”
“但这冰天雪地的,一个小丫头,真撵走,怕是熬不过今晚。”
沈清舟捞起萧黑炭塞进怀里。
“走,去看看。”
城门口。
沈清舟透过侧门的缝隙望出去。
一个瘦小的身影缩在城墙阴影里。
她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衫,头发用草绳扎成两个歪歪扭扭的揪揪。
她手里死死攥着半块黑乎乎的杂粮饼。
一口一口啃得极其用力。
她身后的竹篓高出头顶,里面杂乱地塞着几把草药和一个旧布包。
沈清舟拍了拍鬼手李的肩膀。
“开门。”
侧门轴承发出一声闷响。
沈清舟走出去,在小女孩面前慢慢蹲下。
小女孩停下动作,猛地抬头。
一双眼睛在脏兮兮的脸上显得格外大,透着股执拗劲。
“你是大夫?”
“不是。”
小女孩眼神瞬间暗了下去,重新低下头去啃那块硬得像石头的饼。
“那你让开,别挡着我等大夫。”
鬼手李在后头掐着大腿,硬是把笑声憋了回去。
沈清舟嘴角动了动。
【这性子,比北疆的烈酒还硬。】
“叫什么?从哪儿来的?”
小女孩拍掉手里的碎渣,答得干脆利索。
“阿萝,住在青石岭柿子沟,奶奶病了,咳血。”
“村里人说她没救了,让她等死。”
她的语速很快,没什么起伏。
“我不信!三年前我和奶奶来过这,有药铺,所以我就来了。”
“你爹娘呢?”
阿萝咽下最后一口干巴巴的饼。
“没爹娘,就我和奶奶。”
沈清舟放在膝盖上的手紧了紧。
他没再多问,冲鬼手李偏了偏头。
“带进去。”
阿萝跟着沈清舟进城。
她一路瞪大眼睛,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小眉头拧得死紧。
“怎么一个卖货的都没有了?”
她往左看看,又往右看看。
“三年前来的时候,这条街可热闹了,奶奶还给我买过糖葫芦。”
鬼手李叹了口气道:“丫头,打仗了,卖糖葫芦的都逃命去了。”
“打仗?跟谁打?”
“跟坏人。”
阿萝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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