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妄靠在椅背上,袖口随意推到小臂,暖光打在他刀削斧凿般的侧脸上。


    在中军大帐议了一整天的军机,那股子杀伐果断的血腥气还没散尽。


    可唯独在注视沈清舟时,那层冷硬的壳褪去了大半。


    "放下。"


    沈清舟乖乖把骨头吐进碟子,拿帕子胡乱抹了抹嘴角的红油,腰杆不由自主地挺直。


    “出什么事了?”


    萧景妄没有立刻作答。


    修长有力的手指搭在桌案上,食指有节奏地轻叩了两下桌面。


    这是他在定夺人生死前的习惯性动作。


    沈清舟的后脊微微绷紧了。


    "后日卯时,"


    萧景妄终于开口,低沉的嗓音砸在帐内,带着不容抗拒的千钧之力。


    "本王率大军拔营,南下直取祭司殿,赫连锋的西营,会在同日打开西大门接应。”


    他直视着沈清舟的眼睛,一字一顿。


    “两路合击,一战定局。"


    第325章 他说,那种日子,不想过第二次!


    沈清舟的嘴角还沾着辣椒油,但他没去擦。


    他等着后半句。


    ”你,留在镇南关大营。“


    果然。


    沈清舟的第一反应是往后仰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猪蹄的辣味还在舌根上烧,脑子里已经飞速转了三圈。


    “我跟你去……”


    “不去。”


    干脆利落,没有半个字的余地。


    沈清舟皱起眉说道:“我上次去南疆腹地都活着回来了,这次你带着大军,我跟着有什么。”


    “沈清舟。”


    萧景妄叫了他全名。


    声音不重,但沈清舟的嘴自动闭上了。


    这人叫他全名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每一次都不是能讨价还价的场合。


    萧景妄没有继续坐在对面。


    他起身绕过矮桌,走到沈清舟面前,在床沿坐下来。


    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拉到了不到一尺。


    沈清舟闻到了他身上的檀香味,混着一点极淡的龙涎香,和冷风带进来的雪气搅在一起。


    萧景妄伸手,握住了他的右手。


    就是昨晚折腾了一整夜、今早还在发酸的那只手。


    萧景妄的手掌干燥滚烫。


    指腹上有常年握刀磨出来的薄茧,一根一根地扣住沈清舟的手指,力道不轻不重。


    沈清舟没抽手。


    他看着萧景妄低垂的眼睫,忽然发现这人眼底下面有一层很浅的青色。


    一整天的军议。


    加上之前两天泡在药锅里的底子还没完全养回来,这人其实没休息好。


    “上次你去南疆王庭。”


    萧景妄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走的那天夜里,本王在城头站到了天亮。”


    沈清舟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几日你不在的时候,本王每个时辰都在想,你是不是已经死在了那片蛊林里。“


    萧景妄的拇指按在沈清舟的指根上,不是揉,就是按着,一下一下。


    ”那种日子。“


    他停了一息。


    ”本王不想过第二次。“


    帐内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烧焦的声音。


    沈清舟的耳根开始发烫。


    他盯着萧景妄扣在自己手上的指节,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


    ”你是本王的王妃。“


    萧景妄抬起眼,直直地看着他说道,“本王的人,本王来护,战场上的事,不该你扛。”


    沈清舟的喉结滚了一下。


    【完了。】


    【这活阎王犯规。】


    【谁教他说这种话的?是赵无极还是司空烈?不对,那俩糙汉说不出这种词。】


    【靠,他是认真的。】


    【他在认真地跟我说,他怕我死。】


    沈清舟的鼻根发酸。


    他偏过头,死死盯着帐壁上一块油渍,牙关咬紧了。


    【别哭别哭别哭,丢人,丢大人了,你是二十一世纪的成年男人,你不能因为一句话就.....】


    眼眶还是红了。


    他狠狠咬了一下舌尖,扭回头,下巴抬起来。


    ”行。“


    萧景妄看着他泛红的眼眶,手上的力道微微收紧。


    ”不去就不去,“


    沈清舟的声音哑了一截,他用力扯出一个痞里痞气的笑来。


    ”反正镇南关伙房的猪蹄还没吃够。“


    萧景妄的眉心松了一分。


    ”但是。”


    沈清舟竖起一根手指,戳在萧景妄的胸口说道,“最多半个月。”


    “半个月你要是不回来......”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床里头缩成一团的萧黑炭。


    ”我就带着这只黑炭去找你,到时候你别嫌我给你添乱。“


    萧景妄垂眼看着那根戳在自己胸口的手指。


    指尖还带着没擦干净的辣椒油,蹭了一小块红印在他的黑色锦袍上。


    他没去擦。


    ”半个月。“


    萧景妄低声重复了一遍。


    语气平平的,但扣着沈清舟手指的力道始终没松。


    ”够了。“


    沈清舟被他盯着,耳根烧得快冒烟了。


    用力把手抽回来。


    转身抓起碗里剩下的半根猪蹄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


    ”那你……注意安全。“


    最后四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萧景妄看着他鼓着腮帮子啃猪蹄的侧脸,眼底的冷意彻底化干净了。


    他伸手,不轻不重地擦掉沈清舟嘴角的一粒辣椒碎。


    沈清舟全身僵了一瞬,然后更用力地啃猪蹄,耳根红得快要滴血。


    【我没脸红!】


    【是辣的!纯粹是辣椒辣的!】


    萧景妄收回手,转头看向帐帘之外。


    夜风卷着碎雪拍在帐布上,远处演武场方向隐约传来玄甲军换岗的号角声。


    ......


    卯时三刻,镇南关城门洞开。


    沈清舟站在城门内侧的石阶上,火狐大氅裹得严严实实,怀里揣着萧黑炭。


    狼崽的脑袋从领口探出来。


    暗金色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短尾巴摇了两下,又缩回去了。


    身后站着四个人。


    瞎子陈拄着竹竿,黑布蒙眼,腰背笔直。


    铁臂张扛着开山大斧,往地上一杵,石板裂了条缝。


    鬼手李双手缩在袖子里,眼神贼兮兮地往城门外扫。


    神棍捧着罗盘,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在算什么。


    城门外,数万玄甲铁骑已经列阵完毕。


    黑压压的铁甲方阵从城门口往外铺开,一直延伸到沈清舟目力所及的尽头。


    旌旗猎猎,枪尖成林,晨光照在甲胄上,反出一片冷白色的光。


    赵无极骑着那匹高出寻常战马一头的黑鬃烈马,镔铁长枪横搁在鞍桥上,一身玄铁重甲被风沙磨得锃亮。


    他拨马上前几步,冲石阶上的沈清舟重重抱拳。


    “王妃放心,末将把王爷囫囵个儿给您带回来!”


    声如洪钟,半条街都听得见。


    沈清舟点了点头。


    慕容寒在马上微微颔首,没说话。


    冷白的面容在晨风里毫无表情,背上那张强弓的弓弦被他习惯性地弹了一下。


    嗡——!


    清脆的颤音在冷空气里荡开。


    沈清舟看了他一眼。


    西境孤狼从不多话,但这一声弦响,他听懂了。


    司空烈的嗓门隔着半条街炸过来说道:“王妃!等我们凯旋,您给整一桌变态辣的庆功宴!”


    沈清舟抬手比了个手势,扯出一个笑。


    “少不了你的,到时候辣哭你!”


    司空烈大笑着拨转马头归阵。


    沈清舟的目光越过层层铁甲,往中军方向看去。


    蹄声沉闷。


    萧景妄从中军方向策马而来。


    坐骑是那匹通体漆黑的“绝影”,四蹄踏过薄冰,不疾不徐。


    萧景妄黑色战甲外罩着玄色大氅。


    腰间挂着断念刀,大氅被晨风掀起一角,露出甲片上暗沉的纹路。


    整个人冷肃、沉默,从铁甲方阵中穿行而过时,两侧的玄甲军将士自发地挺直了脊背。


    沈清舟嘴角的笑僵住了。


    他看着萧景妄在自己面前三步外勒住缰绳。


    绝影前蹄刨地,薄冰碎裂,冰渣溅在沈清舟的靴尖上。


    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对视。


    晨风灌过城门洞,卷起沈清舟的发梢,也卷起萧景妄大氅的下摆。


    沈清舟张了张嘴。


    想说“路上小心”。


    但这四个字昨晚已经从牙缝里挤过一次了,再说一遍,他怕自己真绷不住。


    于是他改了口,嗓音尽量放松。


    “伙房那帮人跟你走了,你别嫌老苟做饭放的盐多,他手抖,治不好的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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