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等我回来,多一天都不行!


    萧景妄没接话。


    他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清舟。


    视线从他被冷风吹红的鼻尖。


    滑过怀里探出脑袋的狼崽,最后落在他藏在大氅袖子里、微微攥紧的手指上。


    “手还疼?”


    沈清舟一愣,条件反射地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不疼了,早好了。”


    【疼个屁!你出征前问这个,是想让我当着数万人的面原地社死吗?!】


    萧景妄的唇角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只有沈清舟这个距离能看见。


    然后,萧景妄翻身下马。


    动作干净利落,大氅在身后划出一道弧线。


    阵中传来一阵压低了的骚动。


    赵无极猛地拉紧缰绳,扭头看向司空烈。


    司空烈也拉住了马,两个人目光相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意思。


    摄政王从不在出征前下马。


    萧景妄走到沈清舟面前。


    军靴踩碎薄冰的声音一下一下,清晰地砸在沈清舟耳朵里。


    檀香味混着极淡的龙涎香,被晨风送过来。


    萧景妄伸手,从腰间解下一样东西。


    他握住沈清舟的手腕,将那样东西塞进他掌心,五指扣紧。


    沈清舟低头。


    是那块麒麟玉佩。


    上次出发南疆时,他留给萧景妄的那一块,玉面温润,带着萧景妄的体温,贴在掌心里发烫。


    “拿着。”


    萧景妄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沈清舟攥着玉佩,指节收紧。


    萧景妄没有收手,他抬起手,极轻地按了一下沈清舟头顶的白玉簪子。


    指腹擦过簪身,停了一息,松开。


    那支簪子是他亲手雕的,沈清舟戴着,从落雁城戴到镇南关,从没离过身。


    “这个就够了。”


    沈清舟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他偏过头,盯着城门砖缝里一棵冻死的枯草,牙关咬得咯吱响。


    【忍住忍住!他就是摸了下簪子而已,有什么好哭的!】


    【靠,这谁顶得住啊,彻底破防了。】


    萧景妄看了他一息。


    沈清舟偏着头,下颌线绷得死紧,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耳根红透了,从耳垂一直烧到脖颈。


    萧景妄收回目光,转身翻身上马。


    绝影打了个响鼻,前蹄刨地。


    萧景妄拉住缰绳,坐在马背上,最后看了一眼台阶上的沈清舟。


    眼眶红红的,嘴唇紧抿,下巴倔强地扬着,一副死不服输却又快要碎掉的模样。


    怀里的狼崽安安静静地趴着,暗金色的眼珠子也在看他。


    数万铁骑,鸦雀无声。


    旌旗被风扯得猎猎作响,枪尖上的寒光一闪一闪。


    所有人都在等主帅的号令。


    萧景妄握紧缰绳。


    “等我回来。”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对天发誓。


    只有这四个字,顺着晨风,清清楚楚地砸进了沈清舟的耳朵里。


    沈清舟的眼泪没忍住。


    啪嗒一滴,砸在掌心的麒麟玉佩上。


    他飞速用袖子一抹,扬起下巴,声音沙哑地吼回去。


    “半个月!多一天我就带黑炭去抓你!”


    萧景妄冷肃的眉眼瞬间舒展。


    他调转马头,腰间断念刀出鞘半寸,又重重归鞘,发出一声清越的铮鸣。


    “出发!”


    数万铁骑轰然而动。


    马蹄声如雷鸣,卷起漫天飞雪。


    黑色的铁甲洪流如同怒涛,从城门口倾泻而出。


    老苟背着那口比他还宽的大黑锅,走在火头军的板车旁。


    出城门那一刻,他回头冲沈清舟挥了挥手里的烟袋锅,露出一口标志性的大黄牙。


    “王妃!等我回来给您熬十全大补鞭汤!”


    沈清舟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王大拿扛着玄铁大菜刀,十三娘腰挂阴阳双勺跟在旁边,这老两口还在斗嘴。


    “老子说盐放三勺!”


    “放两勺半!你个老母猪投胎的败家玩意儿。”


    “老子做了三十年菜......”


    “你做一百年它也是咸的!”


    苏小软翘着兰花指,冲沈清舟飞了个媚眼说道:“王妃保重,奴家去去就回~”


    赵小虎骑在一匹矮马背上,马腿都在打哆嗦。


    他兴奋地朝城门挥胳膊,结果动作太大,整个人往右一歪,“哎哟”一声差点翻下去。


    旁边的老兵眼疾手快,一把薅住他的后领子提溜回来。


    “虎子你给老子坐稳了!”


    “我这不是跟王妃依依惜别嘛!”


    沈清舟站在台阶上,看着这群活宝一个个融入铁甲洪流。


    越走越远,直到最后一面“萧”字大旗彻底没入地平线的风雪中。


    空荡荡的校场,只剩北风在呜咽。


    沈清舟低下头,把掌心的麒麟玉佩仔仔细细地揣进怀里,贴着胸口。


    玉面上还残着一滴没干的泪痕。


    他就这么站了很久。


    “咳。”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极其做作的干咳。


    沈清舟一回头,就迎面撞上四张凑得八卦兮兮的脸。


    瞎子陈蒙着黑布,嘴角克制地抿着,手里的竹竿在地上点了两下,节奏充满暗示。


    铁臂张咧着大嘴,眼珠子亮得像探照灯。


    鬼手李双手揣在袖子里,贼兮兮地凑上来。


    “老五,你刚才是不是偷偷抹小珍珠了?”


    沈清舟脸一黑开口道:“没有!风太大迷了眼!”


    神棍立刻掐指一算,煞有介事地摇头道:“不对啊,今日卯时刮西北风,风是从你左边吹的。”


    他举起罗盘,对着沈清舟的脸比划了一下。


    “你的眼泪是从右脸滑下来的,这风向不对,它吹不到啊。”


    沈清舟深吸一口气说道:“……你算卦能不能算点有用的?”


    铁臂张一巴掌呼在沈清舟肩上。


    沈清舟被拍得往前一踉跄,怀里的狼崽差点飞出去。


    “嗐!老五你就别装了!嫂子出门干仗,你想哭就哭嘛,自家兄弟不笑话你!”


    “谁他妈是嫂子?!”沈清舟原地炸毛。


    鬼手李在旁边摸着下巴补刀说道:“对对对,不能叫嫂子。”


    沈清舟刚准备顺口接话,鬼手李立马转折。


    “得叫姐夫。”


    “啪!”


    瞎子陈的竹竿精准无比地敲在鬼手李的后脑勺上,清脆响亮。


    鬼手李抱着脑袋蹲下哀嚎道:“大哥!你下手能不能别这么黑!”


    瞎子陈面不改色,高贵冷艳道:“叫王爷。”


    铁臂张不服气地嘟囔道:“那王爷不也是嫂......”


    “你再给我说一遍?”


    沈清舟抄起城门口一根拒马桩的碎木条,作势就要抽人。


    四兄弟瞬间作鸟兽散。


    铁臂张块头最大跑得最快,扛着大斧头“哐当哐当”两步就蹿出去老远。


    鬼手李身法如泥鳅,哧溜一下钻进小巷子没影了。


    神棍端着罗盘原地转圈:“此卦大凶,不宜往北……”最后果断往南边狂奔。


    沈清舟举着木条追了两步,没追上。


    他喘了口气,扭头一看。


    瞎子陈竟然没跑。


    他依然优雅地拄着竹竿,宛如世外高人般站在原地,微微歪了歪头。


    “老五,你追他们没问题。”


    瞎子陈的声音慢条斯理,透着一股欠揍的从容。


    “但你先把脸上的泪痕擦擦,让守城将士看见了,影响王爷的威名。”


    沈清舟脚步一顿,狐疑地伸手摸了把右脸。


    指尖果然碰到一道冰凉的湿痕。


    “……你不是瞎吗?”沈清舟郁闷了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没擦干净?”


    “听出来的。”


    瞎子陈微微一笑,逼格拉满。


    “你眨眼时睫毛沾了水气,呼吸的频率也暴露了你内心的脆弱。”


    沈清舟无语地看着他。


    “……你这听声辨位,是不是练得有点太变态了?”


    瞎子陈不置可否,竹竿往前一探,潇洒地转身迈步。


    “咚!”


    脑门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城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瞎子陈身形微微一晃,随即面不改色地退后半步,抬手优雅地揉了揉发红的额头。


    “这门框,今日风水不好。”


    沈清舟愣愣地看着他。


    紧绷了一早上的情绪,在这句话后彻底碎了一地。


    他扔掉木条,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又哭又笑。


    “这群神经病……”


    怀里的黑炭适时探出小脑袋。


    粉嫩的小舌头伸出来,舔了一口他下巴上摇摇欲坠的泪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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