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俯身,左手支在灶台边沿,大半个身子的阴影覆下来,右手捏着帕子的一角。
沈清舟正低头啃鸡翅膀,嘴角糊了一层红油。
一片阴影落下来,挡住了灯光。
沈清舟抬头。
近了。
太近了。
萧景妄的脸就在他面前不到半尺的地方。
男人的眉骨很高,鼻梁直挺,桃花眼里映着灶火的暖光,淡淡的檀香混着龙涎香的气息扑过来,干燥温热。
沈清舟忘了嚼。
帕子落在他嘴角。
萧景妄的动作很轻。
拇指隔着真丝布料,按在他嘴唇下方沾了辣椒碎的皮肤上,蹭掉红油,又顺势往上抹了一下嘴角。
沈清舟举着半空的筷子,嘴里还叼着鸡翅。
一动不动。
瞎子陈偏过头,竹竿在地上笃笃敲了两下。
他虽然看不见,但耳朵灵得很,两人之间那点细微的布料摩擦声和呼吸声全听得清清楚楚。
他选择面朝门外。
老苟吸旱烟的动作一顿,喉头发出一声“咳”,差点呛着。
他低头猛抽了两口,烟雾把整张脸糊住了。
沈清舟的眼珠子缓慢地从帕子移到萧景妄的眼睛。
男人没在看帕子。
在看他。
那双桃花眼里没有杀意,没有戾气,没有帅帐上指点江山时的冷厉。
灶火映在瞳孔里头,一跳一跳的。
透着一点极淡的笑,淡到连萧景妄自己都没发觉。
沈清舟耳根烧起来了。
【不是……你擦就擦,你看我干什么。】
【这眼神哪是看老婆,这是要把人看化了。】
第302章 大军跪拜!王妃千岁响彻镇南关!
萧景妄收好帕子,退后半步。
沈清舟嘴里还咬着半根鸡翅膀,脑子跟灌了浆糊一样,愣在原地。
【……刚才发生了什么?他擦我嘴?他为什么要擦我嘴?】
【关键是他擦完了还看我!那个眼神!救命!】
萧景妄听得清清楚楚。
他垂着眼,把宽大的鸦青外袍往沈清舟身上又紧了紧,袍角直接拖到地面,把人裹得只露出一张脸。
“走。”萧景妄声音很淡道,“本王带你去看戏。”
沈清舟回过神问:“看什么戏?”
“清扫垃圾。”
萧景妄说完转身,大步往伙房门外走。
沈清舟一把扯掉嘴里的鸡骨头扔碗里,赶紧跟上。
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回头冲瞎子陈喊了一嗓子说道:“大哥,帮我看好黑炭!别让老苟拿去炖了!”
瞎子陈怀里抱着那团黑乎乎的小肉球,竹竿往地上一点。
“放心,跑不了。”
老苟蹲在墙角吧嗒了口旱烟,冲沈清舟的背影翻了个白眼。
“老头子杀了一辈子人,还没沦落到拿狗崽子炖汤。”
“那是狼!”
沈清舟的声音从院子外头远远飘回来。
老苟懒得搭理,抬手拎起沈清舟吃剩的碗,看了眼锅底。
干干净净。
连汤都没剩一口。
老苟嘴角动了一下,把烟袋锅往腰里一别,弯腰去收拾灶台。
院子外,风雪扑面。
沈清舟裹着萧景妄那件宽大的鸦青外袍,袖子长出来一大截,两只手缩在里头。
衣摆拖在雪地上,走一步拽一步,活脱脱一只被布裹住的企鹅。
萧景妄走在他左侧半步的位置。
男人只着一件月白中衣,领口微敞,风灌进去把衣料吹得贴在身上。
但他步子稳得很,脊背挺直。
每踏出一步,脚下的积雪就被一股无形的劲气压平推开,方圆三尺之内的雪粒子全被荡开。
连风都绕着他走。
沈清舟跟在旁边,一片雪花都没沾到脸上。
【这内力不去东北卖烤地瓜,可惜了。】
萧景妄的脚步顿了一拍。
男人偏过头,桃花眼半垂着扫了沈清舟一眼。
沈清舟立刻低头看路,假装什么都没想。
萧景妄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喉结滚了一下。
他把步子放慢了半拍,让沈清舟不用小跑着跟。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戒严的辎重营区。
沿途每隔五步就有玄甲军持戟站岗,看到萧景妄的身影,齐刷刷单膝跪地低头。
沈清舟缩在外袍里小碎步跟着。
路过一排跪地的甲士时,余光扫见那些人偷偷抬眼看他。
目光里没有轻视。
有几个老兵的眼眶是红的。
沈清舟脚步慢了一瞬。
他想起昨天跟瞎子陈他们拼死跑回来的时候,城头上那些喊哑了嗓子的守军。
“愣什么?”萧景妄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沈清舟回过神,快走两步跟上说道,“没愣,在想待会怎么站比较有气势。”
【其实在想怎么站比较不容易腿软。】
萧景妄没回头。
“站本王旁边就行。”四个字,语气平平淡淡。
沈清舟的耳朵烧了一下,低头加快脚步,差点被外袍的衣摆绊倒。
萧景妄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不动声色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隔着袖子,力道不重不轻。
“看路。”
沈清舟:“……哦。”
【他的手真烫。】
萧景妄的指尖收紧了一分,没松开。
两人就这么一个扣着另一个的手腕,穿过中军营区,绕过辎重帐,走上校场北侧的石阶。
主校场到了。
风雪骤然变大。
萧景妄松开沈清舟的手腕,大步跨上最后一级石阶。
沈清舟抬起头。
脸上的局促收了个干净。
镇南关主校场,方圆二十多亩。
数万玄甲军和神武营将士披甲列阵,长枪如林,军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铁甲和兵刃的寒光在火把光里明灭不定,密密麻麻的人头一直排到校场尽头,消失在风雪里。
校场正中,铁木刑台立在那里。
高远被儿臂粗的铁链锁在铜柱上。
他的右腕被老苟折断后垂在身侧,左腿的断箭还没拔,血把半截裤腿染透了。
在铁链和铜柱之间冻成暗红色的冰碴。
嘴里的破抹布已经被扯掉了,他歪着头,眼珠子布满血丝,盯着石阶的方向。
刑台下方的雪地里,百余名叛党和亲眷被五花大绑,跪成三排。
最前面那个身穿四品武官服的中年人,就是兵部空降的宣威将军李广德。
他的官帽已经被摘掉了,头发散乱,膝盖压在雪里,浑身抖得筛糠。
沈清舟扫了一眼那片跪着的人,目光在李广德脸上停了一瞬。
那张脸上没有悔意。
只有恐惧。
沈清舟收回视线。
萧景妄已经站在了监斩台前。
男人的月白中衣在风雪里翻飞,整个人纹丝不动。
他没有回头看沈清舟,只是微微偏了偏下巴。
意思很明确——上来。
沈清舟提着拖地的衣摆,步子迈得稳当,走上监斩台。
他站到萧景妄左侧半步的位置。
脚刚踩稳。
“咚!”
监斩台正前方,赵无极单膝砸在雪地里。
那一膝盖下去,冻硬的地面被铁甲护膝磕裂了一道缝。
络腮胡子满脸的汉子低着头,镔铁长枪横在身前,声音压得极低。
“末将赵无极,恭迎王爷王妃!”
他右侧三步,慕容寒无声落膝。
面容冷白的西境孤狼半跪在雪里,背后的强弓在火光里反着寒光。
他没说话,只是垂首抱拳,动作干净利落。
左侧,司空烈重甲在身,单膝跪地跪得地面震了一下。
老将双目赤红,嗓门压得沉闷。
“末将……恭迎王爷、王妃!”
三位大雍军方巨头,齐齐跪在风雪里。
沈清舟的呼吸卡了一拍。
他记得赵无极。
这个满脸横肉的玄甲军统帅,初见他时满眼写着“男宠”两个字的嫌弃,说话恨不得拿鼻孔对着他。
现在,跪了。
铠甲碰撞的声音从校场各处传来。
先是监斩台两侧的亲卫队。
然后是前排的千人队。
然后是后排的万人方阵。
膝盖砸地的声音从近到远,一排接一排,一片接一片。
数万将士跪地。
那声音汇在一起,把校场上的风雪都压了下去。
“王爷千岁!”
“王妃千岁!”
两万多人的嗓子拧成一股,嘶吼出来。
声浪拍在监斩台上,直逼沈清舟的面门。
沈清舟的后背绷成了直线。
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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