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舟的表情僵在脸上。
瞎子陈靠在门框上,竹竿往地上一点,嘴角抽了一下,转过头去。
老苟蹲在墙角装烟叶,手顿了顿,肩膀抖了两下。
【……】
【我沈清舟大好男儿,刚怒扇叛将,立住了铁血王妃人设。】
【转头就被肚子出卖了。】
【这面子掉得,三十八万百姓都不够捡的。】
萧景妄听得清清楚楚,他脸上的杀气瞬间裂开一角,喉结滚了一下
硬生生把翘起的嘴角压了回去。
萧景妄转身,目光扫向还蹲在墙角的老苟。
“生火,做饭。”
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老苟叼着烟袋锅抬起眼皮。
“现在?”
“现在。”
萧景妄的视线往沈清舟那边偏了偏,补了一句道,“饿坏了王妃,本王扒了你的锅。”
老苟烟袋锅差点掉地上。
那口锅可是跟了他三十年的铁家伙,从北到南,从死人堆到灶台,比媳妇儿还亲。
“得嘞。”
老苟站起来,一掸膝盖上的灰,扫地僧的气场瞬间切换成伙房老大爷。
他推开后头地窖的木板门,弯腰钻了进去。
不一会儿。
他拎着一只扑腾翅膀的大公鸡出来。
那鸡通体雪白,头顶一撮紫红色的鸡冠,个头比寻常家鸡大了两圈,爪子刨着空气,凶得很。
“雪域紫冠鸡,整个大营就剩这一只。”
老苟把鸡往案板上一摔。
左手按脖子,右手抄起案板上的剔骨尖刀。
第301章 活阎王连狗的醋都吃?
老苟动了刀。
那只雪域紫冠鸡被按在案板上还在扑腾,老苟左手摁脖子,右手剔骨尖刀一抹。
干净利落,血都没溅出案板。
沈清舟就蹲在灶台旁边,眼睁睁看着老头把整只鸡大卸八块。
刀法快得离谱。
鸡骨头跟鸡肉一碰刀刃就自动分家,骨渣子落案板一侧,整块净肉落另一侧,中间连根筋都没扯断过。
“这刀工……”
沈清舟喉头动了动。
老苟头都没抬。
“看什么看,又不是杀你。”
瞎子陈靠在门框上,竹竿横在膝盖。
“老苟,你这一手,剁人跟剁鸡,哪个更顺手?”
“差不多。”
老苟嘴里叼着烟袋锅,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
“人的骨头比鸡的硬点,但肉多,反而好下刀。”
沈清舟后退半步。
【记住了,这辈子绝对不能得罪伙房的厨子。】
萧景妄站在棚屋门口,单手撑着门框。
他什么都没说,但听到沈清舟脑子里那句话,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老苟手底下没停。
剔完骨,改刀切块,顺手从灶台下头摸出一把干辣椒、几块老姜、一把花椒,往铁锅里一撂。
锅底的柴火早被瞎子陈捅旺了,干辣椒一下锅,呛鼻的辛辣味直冲房梁。
沈清舟吸了吸鼻子,眼睛亮了。
“放辣的?”
“你那破身子寒气重,不放辣椒拿什么逼寒?”老苟翻了个白眼。
“当老头子不知道你爱吃辣?上回你偷溜进伙房顺走半罐子油辣子,以为我瞎?”
沈清舟讪讪一笑,死不承认。
“那肯定是鬼手李干的,我冤枉的。”
瞎子陈竹竿在地上点了两下。
“上回你偷油辣子的时候撞翻了门口的簸箕,声儿我听得清清楚楚。”
“……大哥你能不能别什么都听见。”
鸡块下锅,滋啦一声。
老苟单手颠锅,另一手往里头撒了把粗盐。
又从灶台角落摸出一个黑不溜秋的陶罐,拧开盖子,往锅里倒了小半罐深褐色的汤底。
一股浓烈到极致的鲜香味冲出来。
沈清舟蹲在原地,抽了抽鼻子。
“这什么东西?”
“三十年的老卤。”
老苟把陶罐盖严实,放回原位,手拍了拍罐盖,跟拍自家孩子脑袋一个劲儿。
“我从死人堆爬到灶台,就这罐子没离过身,里头的底子,比你岁数都大。”
锅盖一扣,柴火调小。
老苟蹲回墙角,重新点上烟袋锅。
“半个时辰,急也没用。”
沈清舟蹲不住了,围着灶台转圈。
萧景妄看着他转了第三圈,终于开口。
“坐下。”
两个字,不重不轻。
沈清舟腿一软,就地盘腿坐在了灶台边的干草垛上。
条件反射。
【不是,我为什么这么听话?我堂堂二十一世纪的顶级神偷,怎么被训得跟家养的猫一样?】
萧景妄垂下眼,食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袖口。
嘴角的弧度被压了回去。
半个时辰。
锅盖掀开的那一刻,整个棚屋都安静了。
浓稠的金黄色汤汁在锅里翻滚,鸡肉炖得皮肉分离,软烂脱骨。
干辣椒和花椒的麻辣劲被老卤的鲜味死死兜住,不冲不燥,醇厚得发狠。
老苟用大铁勺舀了整整一海碗,鸡腿鸡翅码得冒尖,热汤淋在上头,油花打着转。
“来,王妃。”老苟把碗往沈清舟面前一墩道,“趁热吃,凉了腥。”
沈清舟双手接碗。
他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鸡腿,又抬头看了一眼门口站着的萧景妄。
萧景妄没动。
沈清舟清了清嗓子道,“王爷不吃?”
“本王不饿。”
沈清舟点点头。
然后毫无心理负担地抄起筷子,夹了那只最大的鸡腿,张嘴就咬。
什么王妃仪态,什么端庄气度。
统统滚蛋。
鸡肉入口即化,骨头都酥了。
辣椒的劲道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老卤的鲜味在嘴里炸开,浓得化不开。
沈清舟吃得两颊鼓起来,嘴角挂着红油,吸溜一口汤,发出一声满足到极点的喟叹。
“绝了!”
他又夹了块鸡翅塞嘴里,一边嚼一边含混说道。
“老苟你这手艺去京城开馆子,三天之内排队排到城门口。”
老苟吧嗒一口烟。
“开什么馆子,伺候你们这群小崽子,老头子的手艺都糟蹋了。”
瞎子陈也端着碗,筷子下得又准又快。
他看不见,但每一筷子都精准夹中肉块,没碰过一次碗沿。
“味道不错。”瞎子陈评价道,“比上次你炖的那锅蛇羹差点意思。”
“那条蛇是三百年的老蟒,这鸡才养了两年,能一样吗?”
沈清舟懒得管他俩斗嘴,埋头苦吃。
第二只鸡腿啃完,他伸手去捞碗底的鸡胸肉。
怀里忽然一动。
萧黑炭醒了。
小狼崽在沈清舟衣襟里拱了两下,黑乎乎的脑袋从领口探出来。
暗金色的眸子迷迷糊糊地睁开,鼻头抽动了几下。
肉香。
小家伙精神了。
两只巴掌大的前爪扒住沈清舟的衣襟往上爬,嘴巴张开,露出还没长齐的小奶牙,嗷呜一声直往碗里凑。
“哎哎哎!黑炭你等会儿!有骨头!”
沈清舟一手端碗一手挡狼崽,手忙脚乱。
萧黑炭不管。
它挣开沈清舟的手,整个小身子往前一蹿,嘴巴准准地对上了碗里那块最肥的鸡肉。
眼看小奶牙就要咬下去。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
骨节分明,指尖修长,皮肤底下隐约有青筋。
萧景妄两根手指捏住萧黑炭的后颈皮,一提。
小狼崽四条腿在半空中蹬了两下,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巴还保持着张开要咬的姿势。
“嗷——!”
萧景妄面无表情地看了它一眼。
“脏。”
一个字。
说完,手腕一转,精准把萧黑炭往后一抛。
瞎子陈竹竿都没放下,左手稳稳接住了飞来的肉团子。
萧黑炭砸进他怀里,懵了一瞬,随即炸毛,冲着萧景妄的方向嗷嗷叫唤,小爪子在空气里乱挠。
瞎子陈淡定地把它按住。
“消停点,阎王爷的东西你也敢抢。”
沈清舟看着被无情抛弃的“好大儿”,嘴巴动了动。
他想说点什么。
但他抬头对上萧景妄那双眼睛,桃花眼微微眯起来,看着他的方向,不说话。
沈清舟把到嘴边的抗议吞了回去。
【……活阎王连狗的醋都吃?这占有欲没边了!】
【算了,黑炭啊,不是爹不疼你,是爹打不过他。】
【长大以后你自己报仇吧,爹精神上支持你。】
萧景妄垂下眼。
嘴角那道绷了许久的线,稍稍松开了些。
下一瞬,他从袖中抽出一块雪白的真丝方帕。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