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扑面,沈清舟隔着厚重的皮甲,按了按胸口。


    那只装有蛊王腺液的布袋,正透过内衫往外渗着灼人的滚烫,烫得贴肉生疼。


    母蛊王的腺液,萧景妄的命。


    沈清舟咬着牙,身子低伏贴紧马颈,死死攥住缰绳。


    "老五!"


    铁臂张在旁边扯着嗓门喊道,“马都快跑冒烟了,你悠着点,别把自己甩飞了!”


    沈清舟没应声,反而又夹了一下马腹。


    五匹战马在月色下拉出五道灰影,空旷的荒原上除了风声和马蹄声,再无其他。


    一路狂奔了约莫五个时辰。


    "吁——!"


    瞎子陈突然猛拽缰绳,马蹄在冻得梆硬的土层上硬生生犁出两条深沟。


    他手腕一翻,“啪”的一声将盲杖横在身前。


    “停,全停下。”


    沈清舟一把勒住缰绳,战马暴躁地打了个响鼻。


    “出什么岔子了?”


    “前面有大动静。”


    瞎子陈将声音压到极低,盲杖凭空指着黑夜深处。


    “脚步声,密得根本数不清,全是拖着脚走的,绝对不是正规军。”


    他微微偏头,那双永远蒙着黑布的眼眶迎着风向,像是在捕捉空气里的渣滓。


    “风里夹着哭声、咳血声,还有……极其恶心的死人味。”


    老四缩在马背上,罗盘盘面的指针疯转了两圈后定住,指向正前方。


    "生门在前,但带大煞。"老四皱着眉说道,"大量活人气和死气搅在一块。"


    沈清舟翻身下马,军靴踩在冻硬的雪壳上。


    "弃马。"


    铁臂张一愣,蒲扇大的手心疼地拍着马背说道:“啊?这可是极品好马,就这么不要了?”


    “荒原上五匹活马的动静,瞎子都能看见,你留着给追兵发信号?”沈清舟手脚极快,一刀挑开褡裢。


    他将熏肉和烈酒悉数抛给四人。


    “把马往东边赶,咱们猫腰往前摸。”


    鬼手李心在滴血,摸着马鬃嘀咕道:“这马少说值二十两银子一匹呢……”


    瞎子陈头都没回。


    “再废话,下一个被赶去东边吃雪的活物就是你。”


    “啪!”


    铁臂张一巴掌狠拍在马屁股上,五匹战马吃痛,嘶鸣着朝东面荒原狂奔而去。


    沈清舟打头阵,四人紧贴雪地,借着微弱的月光反光,如幽灵般翻上了一道雪丘。


    五人趴在丘顶,往下看去。


    瞬间,全部失声。


    惨白的月光像裹尸布一样,铺在下方大缓坡上。


    人。


    密密麻麻、如黑蚁般的人。


    一条由血肉之躯组成的长龙,从北部的黑暗深处钻出,一直绵延到南面的地平线尽头。


    看不见头,也寻不到尾。


    没有整齐的队列,没有引路的旗帜,更没有军士的号子。


    大风如刀子般刮过。


    队伍里不时有人僵直地栽倒在雪地里,发出一声响声。


    可后面的人连眼皮都不抬一下,木讷地绕开那具刚倒下的躯体,没人停下,更没人回头看一眼。


    倒下去的人就那么趴在雪坑里,很快被风雪掩埋,变成一个又一个毫无生机的小白包。


    铁臂张看得头皮直接发炸。


    他刀口舔血混迹半生,什么修罗场没见过?可眼前这帮人,连个渡口都没有。


    大雍的流民就算要饿死了,好歹眼底有求生欲,知道往大城池的方向跑。


    可底下这群人,眼里的光全死绝了。


    看不出目的地,也不知道往哪走,他们唯一的本能动作,就是走。


    沈清舟视线扫过大半个队伍,眼神冷得掉冰渣。


    极其诡异。


    队伍里,全是老弱妇孺。


    十五到四十岁的青壮年男丁,就像被某种怪物一口吞了,半个影子都找不着。


    偶尔有几个还能站立的成年汉子,也全是瞎眼断腿的残废,被七八十岁的老人和半大的娃娃死死架着,一步一磕头地往前蹭。


    “壮劳力呢?”铁臂张压着嗓子,声音破天荒地在抖问道,“男人全死绝了?”


    死寂。


    没人答得上来。


    “老四。”沈清舟偏头下令。


    老四二话不说,把罗盘往怀里一揣说道:“我去外围捞个舌头问问。”


    他像只贴地滑行的土拨鼠,顺着雪丘摸了下去。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老四去而复返,手里拽着一团破毛毡,里面拖着个半大的蛮族女童。


    女童被摁在雪窝里,铁臂张随手甩了件厚斗篷裹住她。


    她冻得像块硬梆梆的木头,嘴唇发黑,浑浊的双眼呆呆睁着,没有对陌生人的恐惧,也没有活人该有的生气。


    沈清舟单膝跪地,平视着她,开口是纯正的蛮语。


    “阿妹,你们寨子的人呢?青壮男人去了哪里?”


    小女孩木讷地盯着他看。


    她的大脑似乎被冻住了,好半天,她才消化掉这个穿着南疆皮甲的陌生人说出的话。


    她的声音轻得像纸灰,风一吹就散了。


    “被拉走了。”


    “谁干的?”沈清舟追问。


    “穿黑袍子的大人们,说是大祭司的法旨,要拉去喂坑。”


    女孩木然地陈述着说道,“我阿爹被带走了,阿兄也被带走了,寨子里只要是长了腿的男人,十五岁往上,四十岁往下,一个都没留。”


    沈清舟手指一紧,直接捏碎了一把混着冰渣的冻土。


    “那你们这些人,准备往哪逃?”


    “不知道。”女孩终于低下头说道,“大人们说,走就是了,留在寨子也是冻死,走下去,也许神明会赐口饭吃。”


    沈清舟又连抛了几个问题。


    女童像个破风箱一样,断断续续地往外倒。


    根本不是一个寨子遭了灾。


    沿途八九个大型部落,全被祭司殿的黑衣人像篦子一样梳了一遍。


    所有青壮年全被铁链锁走,对外的口径咬死了是一样的——“王庭征召”。


    可被征召去干什么,没人知道。


    因为迄今为止,活着回来的,一个都没有。


    家里断了顶梁柱,仅剩的牲口又被征粮的护卫队洗劫一空,寨子彻底活不下去。


    只能散尽家财,跟着大部队在荒原上等死。


    第286章 潜伏流民潮:肌肉猛男装瘸太出戏!


    沈清舟单膝跪在雪坑里。


    女童哽咽的讲述刚停,荒原上的妖风就卷着冰雪砸了过来。


    他缓缓起身。


    视线越过矮丘,底下是麻木挪动的流民大潮。


    这几万人,就像行尸走肉,在惨白的月光下苟延残喘。


    沈清舟压下心底的涩意。


    “我没打算当圣人。”他拍掉军靴上的雪渣,语调冷得像冰说道,“这几万人我救不了,但只要老子把这玩意儿送回去,这帮玩蛊的畜生迟早有被清算的一天!”


    四兄弟听不懂蛮语。


    但能听出他话里那股要杀穿一切的疯批劲儿。


    雪坑旁,女童还缩在斗篷里发抖。


    鬼手李蹲在一旁,贼眉鼠眼地瞄着。


    他那该死的职业病发作,双手在袖子里一缩一探,女童怀里紧紧抱着的半块发霉肉干,瞬间就被他顺到了手里。


    他捏了捏这块硬邦邦的战利品,刚要往兜里揣。


    瞎子陈耳朵一动。


    黑布蒙着的脸,直接锁定了鬼手李的方向。


    手中盲杖一抖。


    “梆!”


    清脆一声响,盲杖精准敲在鬼手李的后脑勺上。


    “哎哟!”鬼手李捂着脑袋猛吸凉气。


    “狗东西,你要点脸不?”


    瞎子陈收回盲杖,语气没半点波澜说道,“连快饿死的小丫头都抢,这爪子不想要,我帮你剁了喂野狗。”


    鬼手李一边揉脑袋一边嘟囔道:“职业病,纯属手滑,条件反射没忍住,这波我的错。”


    他老老实实把发霉肉干塞回女童怀里。


    瞎子陈摸向腰间,掏出两块油纸包着的极品熏肉。


    那是之前西营左校尉赫察主动孝敬的好货。


    “拿着,藏好。”瞎子陈淡淡开口。


    女童愣了好一会。


    死死抱住那两块冒着肉香的救命粮,空洞的眼里,终于有了点活人的光亮,转身跌跌撞撞走入风雪。


    就在这时,情况突变。


    瞎子陈猛地起身,身体前倾,耳朵几乎贴地。


    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结。


    “不对劲。”


    瞎子陈压低声音,语速极快说道,“东北面有大动静,重蹄轻甲,千人往上,风里有猎犬的喘息声。”


    老四捏着罗盘,盘面上的指针疯狂转动,最后定死在一个方向。


    “大凶!这波是冲咱们来的。”老四抹了把冷汗。


    铁臂张捏紧拳头,骨节咔咔作响道:“怕个鸟,直接干他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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