瞎子陈微微偏头,右耳迎向风口,蒙眼的黑布在烈风中狂舞。


    “一里外,左前方风口。”


    他手指在竹竿上快速弹击。


    “十五个人,也可能是十六个。”


    “脚步虚浮,深浅不一,有人喘息极重。”


    “木轮碾压冰雪,车轴承重偏移,超载严重。”


    瞎子陈声音冷冽。


    “没有铁甲碰撞声,没有兵刃摩擦音。”


    “这是一支极度疲惫的南疆平民商队。”


    铁臂张胡乱抹掉嘴边雪水,反手握住背后开山大斧的木柄。


    “好差事,去砍了他们。”


    “抢两辆大车拉行囊,那破马正好不要了。”


    他迈开大步,直奔风口而去。


    沈清舟探出手臂,精准扣住铁臂张的手腕,猛然发力回拽。


    铁臂张被迫钉在原地,满脸错愕。


    “我们五个人顶着大雍的长相,你打算一路砍过边境防线,杀进南疆王庭?”


    沈清舟声音极沉,松开手退入矮丘阴影。


    【暗处的鬼卫负责杀人灭口,混进城池却不能靠杀。】


    【眼前这帮南疆底层平民,是老天送来的天然屏障。】


    【借他们的路,才能应付边境盘查。】


    沈清舟拉起兜帽,遮住大半张脸。


    “从现在起,我是这支商队雇来的大雍向导,或者是去收皮货的少东家。”


    “你们四个,是我带来的哑巴护卫。”


    铁臂张拎着大斧,横竖不痛快。


    “凭啥我们非得当哑巴?”


    沈清舟冷厉的目光直逼过去。


    “你只要吐出一个字,大雍军痞的骂街味就能把南疆哨骑引过来。”


    鬼手李藏起袖管里的残刃,皱起眉头。


    “老五,南疆蛮子对外族人防备极深,咱们连口音都不对,拿什么骗?”


    老四揣着手附和。


    “南疆的规矩可跟大雍不一样。”


    瞎子陈握住盲杖,冷哼一声。


    “你们纯属瞎操心。”


    “老五懂不懂规矩暂且不论,但他那口南疆蛮语要是吐出来,南疆王庭的大祭司都辨不出真假。”


    沈清舟没接话,视线径直越过风雪,死锁前方。


    矮丘边缘的积雪开始大面积崩塌。


    沉重的脚步声与车轮沉闷的摩擦声越来越近。


    十几道裹着破烂兽皮的人影,艰难爬上雪脊。


    队伍中央,四名精瘦汉子佝偻成虾米,用麻绳死死拖拽一辆简陋木板车。


    车上堆着几包干瘪货物,勉强盖着破草席。


    领头的是名南疆汉子。


    身形瘦高,骨架极宽,头顶扣着发黑的羊毛毡帽。


    一道狰狞刀疤自左眼劈透整张脸颊。


    刀疤汉子翻过雪丘的刹那,脚步骤然钉死。


    他的视线径直撞上避风处的三丈外的五人。


    目光飞速刮过沈清舟等人的衣着,最后停在那匹倒毙的北地战马身上。


    刀疤汉子反手摸向后背。


    一把残破骨矛被悍然拔出,矛尖直刺沈清舟面门。


    第265章 王妃却带四大杀神去拉车了!


    停在沈清舟眉心前三寸。


    对面十几名南疆蛮子攥紧了削尖的木棍与生锈柴刀,破烂羊皮袄被狂风扯出裂帛般的声响。


    铁臂张反手扣住开山斧木柄,大斧脱背半分。


    瞎子陈的盲杖斜垂,杖尖重重抵死冰面。


    沈清舟迅速抬起左手。


    五指张开,掌心朝外。


    南疆底层走商通用的“无刃”手势。


    与此同时,他的右手向后探出。


    五指张开,按在铁臂张粗壮的手背上,指骨发力,硬生生切进那暴起的肌肉里。


    【这头熊只要拔了斧头。】


    【他们今天就得踏着尸骨一路杀进南疆王庭,潜伏计划也将彻底落空。】


    沈清舟启唇。


    一连串低沉晦涩的音节吐出。


    他没用南疆王庭贵族的官话。


    喉部肌肉收紧,舌尖抵住上颚,尾音以一种古怪的腔调上挑。


    “同踩一条道的人,不举刀。”


    纯正的南疆西岭山地底层土话,西岭客商特有的路祭问安切口。


    刀疤汉子手腕猛地一顿。


    悬在沈清舟眉心前的骨矛再难寸进。


    阵型后方,裹着破羊皮的老妪惊呼出声。


    她接了一句地道的西岭乡音。


    这是东部平原上的南疆人砸断骨头也学不会的腔调。


    刀疤汉子紧绷的手臂肌肉一点点松开,压下矛尖。


    沈清舟顺势收回左手。


    “大雍边城做皮货生意的少东家,雇了几个护卫,想顺商道收点风干牦牛皮。”


    货号、皮张等级、盐巴兑换比。


    底层的行商黑话被他揉碎在句子里,吐得毫无凝滞。


    刀疤汉子扫过沈清舟,目光落在他身后四个面目各异的男人。


    他用粗犷的蛮语质问。


    “你的护卫为什么跟木桩子一样?”


    沈清舟侧开半步。


    瞎子陈耳朵微动,立刻挺直脊背。


    单手握着盲杖,下巴高抬,摆出一副又聋又瞎的高深派头。


    铁臂张腮帮子高高鼓起。


    两百多斤的壮汉憋得浑身横肉直颤,太阳穴青筋狂跳,生生把大雍军营里的污言秽语咽回肚子里。


    鬼手李双手笼在破袖筒里,眼珠乱转。


    他脸上挤出僵硬谄媚的笑意,活脱脱一个市井里的滚刀肉怂包。


    老四最自觉。


    直接走到避风的岩石旁蹲下,缩着脖子死死盯着地上的雪窝。


    沈清舟切换回流利的蛮语。


    “边城矿坑里买来的苦力。”


    “下矿遇上塌方,雷管震坏了耳朵,全成了哑巴。”


    “胜在便宜,一天管两个面饼就行,连肉都不用喂。”


    对面十几道狐疑的目光来回扫视。


    敌意散去大半。


    刀疤汉子的视线越过这几个奇怪的哑巴,盯在那匹倒毙的北地黑马上。


    眼神转冷。


    “大雍的少东家,骑军马走商?”


    雪原上的风停了半瞬。


    铁臂张的大拇指瞬间扣死斧柄。


    瞎子陈的盲杖尖端在冰面上碾出细碎冰渣。


    沈清舟狠狠叹了口气。


    脸上浮现出商贩特有的那种肉痛与懊恼。


    “边城黑市上收的破烂货。”


    “掏了三倍价钱从逃兵手里抠出来的,本以为脚程快,还没出雪原就暴毙了。”


    “大雍那帮吃兵血的军痞,专门宰我们这些生意人。”


    他走上前,对准死马的马腹重重踹了一脚。


    动作里的嫌弃与愤怒浑然天成。


    踹完后,沈清舟解开贴身包裹,翻出一个封口严实的油纸包。


    他抽出一根裹满暗红碎末的肉条。


    “路难走,搭个伴吧。”


    “死马归你们割肉,这根肉干权当交个朋友,给兄弟们垫垫肚子。”


    刀疤汉子接过肉干。


    撕下指甲盖大小的一块丢进嘴里咀嚼。


    仅嚼了两下。


    这南疆汉子五官骤然皱作一团。


    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额头大颗汗珠渗出,顺着那道狰狞的刀疤淌进领口。


    他接连倒吸着极寒的冷气,口中喷出浓烈白雾。


    蜀地特制的烈火牛肉,直接烧穿了这嗜辣蛮子的味蕾。


    刀疤汉子把剩下的肉干扔给身后的族人。


    老妪只咬了一丝。


    辣得浑身直哆嗦,眼泪狂涌,脑袋却像捣蒜一样疯狂点着。


    刀疤汉子反手将骨矛插进背后的旧皮套里。


    “可以搭伙。”


    他死盯着沈清舟。


    “两个条件。”


    “死马的肉全部归我们。”


    “你那四个哑巴去前面拉车,别指望我的族人伺候他们。”


    铁臂张听不懂蛮语。


    但他看懂了那个南疆蛮子指向破板车的手势。


    胸腔剧烈膨胀。


    沈清舟抬脚踩在铁臂张的军靴上,鞋跟发力碾转。


    他用蛮语朗声回话。


    “成交,苦力生来就是干粗活的。”


    转身之际。


    他一把揪住铁臂张宽厚的熊皮后领,硬生生将这座肉山拽向那辆简陋的板车。


    鬼手李最是通透。


    抢先一步小跑过去,捞起车辕上脏兮兮的麻绳,直接套进自己脖子里。


    铁臂张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双手被迫握住粗糙麻绳,脸膛涨得像熟透的猪肝。


    瞎子陈拄着盲杖走向板车侧面。


    端着世外高人的瞎子身段,全靠听力判断铁臂张的位置。


    走出三步。


    “咚。”


    瞎子陈的脑门结结实实撞在斜挑出的车辕上。


    他身形僵死在原地。


    随后极其自然地伸手摸向木轮,开始检查车况。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