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手李从牙缝里往外挤字。


    “老大,车辕可没长嘴,你这听声辨位的绝活今天是废了。”


    瞎子陈面无表情,声线奇寒。


    “老三,你脖子上的绳再不拉直,老二那把开山斧就要剁你脑门上了。”


    铁臂张两百斤的体重向前猛压。


    他粗喘一声,双臂肌肉瞬间暴涨,死死卡在雪坑里的木轮被强行拖出。


    冰层碎裂。


    他压着嗓子低吼。


    “都给老子闭嘴。”


    “再废话,老子一脚把这破车踹进沟里。”


    老四依然没吭声。


    默默走到车尾,把肩膀抵在破旧的挡板上,闷头推车吃灰。


    沈清舟走在最前面,视线扫过这四个憋屈至极的顶尖杀神。


    四人立刻眼观鼻,鼻观心。


    半里外的黑松林深处。


    鬼一蹲在被积雪压弯的粗大树杈上,隔着枯叶俯瞰下方的商队。


    看着铁臂张套上麻绳,看着瞎子陈撞上车辕。


    鬼一握紧刀柄的手指一点点松开。


    面具下的眼睛透出极度的不解。


    主子交代要血洗开路。


    结果这位王妃硬是靠着两句话和一块肉,把自己混成了拉车的苦力。


    鬼一抬起手势。


    后方十一道暗影无声散开,顺着树冠继续向南潜行。


    风雪越来越密。


    沈清舟与刀疤汉子并肩走在队伍前列。


    “前面的寨子能买到补给吗?”他用蛮语闲聊。


    刀疤汉子咽下嘴里残留的辣味。


    “能。“


    “不过最近王庭出了大事。”


    “各处哨卡查得很严,连我们这些拉货的都要查底细。”


    沈清舟解下腰间的水囊递过去。


    “那我这趟皮子还收得成吗?”


    刀疤汉子接过水囊,灌了一口烈酒。


    “王庭死了大祭司。”


    “二祭司现在疯狗一样到处抓活人祭阵。”


    “西边几个寨子里的青壮都被拖去放血了。”


    “你们连根牛毛都收不到。”


    沈清舟眉眼微沉。


    “那进城岂不是送上门被抓?”


    刀疤汉子把水囊扔回他怀里。


    “进不去。”


    他抬起粗糙的手指,指向狂风呼啸的风雪深处。


    语气带上了浓浓的警告。


    “大雍人,吃你的肉带你走,已经是破了南疆的规矩。”


    “王庭的浑水,问多了容易掉脑袋。”


    “再多打听半句,你就带着你的哑巴滚去雪地里喂狼。”


    说完,他一把扯紧破旧的羊皮袄领口。


    铁青着脸埋头死命赶路。


    再也不肯多看沈清舟一眼,彻底掐断了话头。


    沈清舟摩挲着微凉的水囊。


    雪片落在他的睫毛上,转瞬融化,指骨逐渐捏紧了皮囊边缘。


    第266章 借你的骨令用用!


    入夜。


    风势渐歇。


    矮丘背风面勉强挡住大股寒流。


    刀疤汉子的族人拢起一堆牛粪饼。


    昏黄火光跳动,映出十几张冻得皲裂的粗糙面孔。


    三口铁锅架在明火上。


    锅里滚着切碎的马肉与粗粮,血沫翻涌,腥膻味直冲鼻腔。


    倒毙的黑马被分剔得干干净净。


    南疆蛮族日子苦,一匹死马足够这支队伍熬上半个月。


    那名老妪蹲在锅边,手里的木棍不断搅动黏稠的肉糜。


    她嘴里念念有词,唱着腔调怪异的西岭长歌。


    沈清舟盘腿坐在火堆最外围。


    他端着一只粗陶碗,拿木片拨弄碗里半生不熟的马肉粥。


    肉质极老,膻味压不住粗粮里的沙土。


    他面无表情地往嘴里扒送两口。


    【老苟那辣肉干比这玩意儿强一万倍。】


    【回去得让十三娘给我炖锅红烧排骨压压惊。】


    沈清舟咽下干涩的肉块,视线越过火堆。


    刀疤汉子靠在一块冻岩上。


    他右腿支起,两手抱膝,半阖着眼养神。


    火光摇曳间。


    他腰带上系着的一枚骨质坠子泛出一道白光。


    指节大小的兽骨。


    表面打磨光滑,阴刻着细密的蛇形纹路,一根浸过黑油的鹿筋绳穿过骨坠孔洞。


    绳结打得极死,牢牢扣在腰带的嵌入式铜环上。


    沈清舟目光定住。


    鹿筋绳韧性极大,强拽必会牵连整条腰带,铜扣环缝死在皮鞓内侧,找不到活口。


    他收回视线,端起粗陶碗站起身,走到刀疤汉子旁边挨着坐下。


    “兄弟,这马肉炖得有嚼头。”


    沈清舟用纯正的蛮语开口,语调懒散,透着老商贩特有的圆滑。


    刀疤汉子连眼皮都没抬。


    “马是你的,火是我们生的,吃完闭嘴。”


    沈清舟笑了笑。


    他把陶碗搁在脚边。


    反手从怀里摸出一块成色十足的碎银,银块在指甲盖上翻转,哒哒作响。


    “我这趟备足了本钱,要收三百张上等风干牦牛皮。”


    “你白天说沿途寨子在抓壮丁。”


    “这趟浑水,还能不能蹚?”


    刀疤汉子掀开一丝眼皮,视线在那块碎银上停顿两秒。


    “你带的那几个病秧子苦力,风吹就倒,还想吞三百张皮子?”


    “苦力干不了的活,银子干得了。”


    沈清舟指尖一拨,碎银飞起又落入掌心。


    “边城七年皮货道,死路我也能拿钱砸出一条活路。”


    “我只想知道,现在的规矩是什么。”


    刀疤汉子终于睁开眼,侧头打量他。


    “大雍人进寨,查出底细直接砍头。”


    “你还要皮子?”


    沈清舟两手一摊。


    “总不能空手回去见东家。”


    牛粪饼烧透,在火坑里“啪”地爆开几点火星。


    刀疤汉子直起身,抹掉脸上的残雪。


    “你想买什么话?”


    沈清舟指尖轻弹,碎银划出一道抛物线。


    刀疤汉子稳稳接住,单手掂量分量,反手塞进怀里。


    “前面那个乌木卡,有什么门道?”


    “认令不认人。”


    刀疤汉子伸手拍了拍左腰,骨坠撞击皮带,发出一声响。


    “二祭司亲发的贡令,一寨一块。”


    “没这东西,铁甲军的弯刀直接剁你脑袋。”


    沈清舟凑近半寸。


    目光光明正大地落在那块骨令上。


    “就这么指甲盖大的物件?”


    “命符,丢了全寨陪葬。”


    “那我们五个插在你的队伍里过卡,人头对不上怎么算?”


    刀疤汉子嗤笑出声。


    “卡口那群差役只盯贡品车。”


    “拉车的畜生和苦力多几个少几个,没人去数。”


    沈清舟点头记下。


    他适时换上一副肉痛的神情,揉了揉眉心。


    “过卡之后呢?你们在前面寨子留几天?”


    “交完贡歇两晚,第三天折返。”


    刀疤汉子顺手捡起地上的树枝,拨弄火堆。


    “奉劝一句。”


    “过了乌木卡,拿上皮子立马滚回大雍。”


    “出什么事了?”


    刀疤汉子停下动作,他扭头看了一眼周围熟睡的族人。


    声音压到极低。


    “王庭要变天。”


    “大祭司折在大雍人手里,二祭司上位,压不住底下的东西。”


    刀疤汉子用树枝在雪地上画了一个圆。


    “地底下的祖宗,醒了。”


    沈清舟目光一凝。


    刀疤汉子手腕发力,树枝深深戳进那个圆圈中心。


    “大祭司活着,阵眼稳当。”


    “现在那位死了,二祭司只能拿活人的血往坑里填。”


    “西边荒石寨前两天被抓走三百多青壮。”


    “全放干了血。”


    沈清舟靠向身后的冻岩。


    “活人血祭?”


    “你没听过?”


    刀疤汉子冷笑。


    “王庭那帮人跟咱们不一样,他们玩的东西,寻常人沾上就是死。”


    沈清舟垂下眼皮。


    【蛊母不安生,跟老苟说的对上了。】


    【大祭司一死,母虫王失控,二祭司只能靠血祭强行压制。】


    【目标确认,那玩意儿就在二祭司的祭坛底下。】


    他没再追问。


    “行。“


    “听你的,过卡拿货,绝不深潜。”


    刀疤汉子扔掉树枝,重新躺回原处。


    “你是个聪明人。”


    火堆逐渐黯淡。


    刀疤汉子翻了个身,习惯性地侧卧蜷缩,那枚骨令被压在身下,紧贴着肋骨的间隙。


    沈清舟站起身。


    拍净裤腿沾染的雪沫,转身走向营地暗处。


    四个方位,四道残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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